于是,赛义德也不藏着掖着,拣自己知道的,一一答来:哪处海岸有炮台、哪处的炮是吓唬商船的老旧货、哪处守军其实空虚、巡哨船习惯在哪片海域偷懒、哪几个月刮北风利于北上、哪一处暗礁最险、哪一个港湾能补到甜水……他在红海行走半生,这些东西张口就来,细致得惊人。
卢象升听得专注,旁边的文书与领航员飞快地记录、标图。但他并没有因为赛义德的“知无不言”就全盘照收。
“赛义德先生,你提供的这些,很有价值。”卢象升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不过,本将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你说的每一处炮台、每一条巡哨路线,我都会派人去逐一核实。商路往来,你或许看得清;可军事虚实,守军会藏、会变,也可能故意摆出样子给人看。所以,你说的,我只作参考,必须核验之后,才会采信。你若有夸大、有误,甚至受人指使、故意喂我假消息,一旦查实,今日的交情,便一笔勾销,后果你自己清楚。”
说这话并非恫吓。赛义德前脚刚走,卢象升后脚便把任务派了下去:领航队照着他说的炮台位置,趁夜驾快艇远远去实地察看,数清楚到底有几座、炮位朝向如何;侦察的船只则在巡哨船出没的海域潜伏,掐着时辰核对它出海、回港的规律,看是否真如赛义德所言。他还特意交代,凡是赛义德提供的军情,都要再从印度商人、阿拉伯水手、乃至俘获的奥斯曼小兵口中,从第二、第三条渠道去印证,三厢对得上,才算数;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整条消息都要打上问号、重新再查。卢象升深知,一个逐利的商人可以是好眼线,却绝不能成为唯一的眼睛。
赛义德连忙起身,表示自己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卢象升却又接着说了第二层,更是清醒:“还有一桩,你也要明白。你是摩卡的商人,你愿意与我通商、示好,这是你的事,我欢迎。但你一个商人的归顺,不等于摩卡的守军就归顺了,更不等于奥斯曼就把红海让给我了。本将绝不会因为你说了几句软话、献了几箱咖啡,就天真地以为摩卡已是囊中之物、奥斯曼不堪一击。奥斯曼的军力究竟如何、炮台究竟能不能打,我自有独立的判断,要靠我的眼睛、我的侦察去确认,而不是靠商人的态度来下结论。这一点,你我都要拎得清。”
这一番话,说得赛义德心中凛然。他原本还存着几分“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便能引导这支大军行动”的小心思,此刻彻底收起——这位东方将军,客气归客气,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半点都不好糊弄。
谈到最后,双方算是初步搭上了线,各取所需:赛义德答允回去后,把更详尽的红海航道与军情,陆续送来,并暗中联络其他受奥斯曼盘剥的红海商人;卢象升则给了他一个原则性的承诺——大夏舰队保护一切合法、和平的商路,凡愿遵守大夏规矩、公平纳税的商人,无论来自何方,其商船与货物,都能得到大夏舰队的护航与公平对待。
但卢象升始终没有与赛义德私下订立任何排他的密约,也没有承诺会为了摩卡商人去立刻攻打谁。他要的,是敞开的、公平的、由大夏主导的秩序,而不是被某一个商团绑架的私下交易。
赛义德离去时,心满意足又满怀敬畏。他仿佛已经看见,一个由东方巨舰守护、商路畅通、税赋公道的新红海,正在向他招手。这道由摩卡方向打开的小小缺口,也让南路军在不动刀兵的情况下,把情报的触角,悄悄伸进了红海腹地。卢象升所确立的“通商为饵、情报为实、军事判断独立”的原则,更将在此后的红海经略中,一次次显出其老辣与稳健。
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赛义德的船只,连日频繁出入这支东方巨舰编队,终究没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奥斯曼红海舰队的一名巡哨军官,早就在留意这支突然出现在南口的庞大舰队。他注意到,一艘挂摩卡旗号的商船,三番五次地在东方巨舰之间往返,每次停留都不短,离舰时吃水明显变浅——卸下的,显然不只是货物。他不敢怠慢,立刻把这一异动层层上报。红海舰队的帕夏闻讯,本就对东方人闯入自己的地盘极为忌惮,当即判断这些商人是在向东方人递送红海的虚实。他一面派人去摩卡盘问、敲打赛义德等人,一面下令舰队主力拔锚,向南压去,既要监视东方舰队的动向,也要给那些胆敢“通敌”的商人一点颜色看看。平静了没几日的红海南口,战云,又一次悄然聚拢。
红海上,奥斯曼帝国那支一直冷眼旁观的舰队,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一道道命令自北面的军港悄然下达,一支奥斯曼舰队,开始拔锚转向,朝着红海南口的方向,缓缓调动过来,平静的海面之下,两支舰队的第一次正面较量,已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悄然酝酿、步步逼近,只待一个爆发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