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箭书入城,江户开门(1 / 2)

天还没亮,西路大营印书房已灯火通明。几十台手摇印刷机咔哒咔哒响成一片。三种文字三种版式堆得像小山:阿拉伯文一摞,波斯文一摞,土耳其文一摞。

孙传庭亲自盯着印。他把三种文字的告示分别编排成不同的话,一张一张过目。

同样一张纸,对不同的人得说不同的事。他跟身旁文吏道,对被裹挟的民兵说放下武器不究;对商人说开市保产;对平头百姓说秋毫无犯;对城里的奥斯曼禁军说只问总督和贪官税吏的罪,协从不问。

文吏问:大人,话都这么软,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怕了?

孙传庭摇头:打仗是杀人,攻心是救人。咱们要的不是他们跪着死,是他们活着归顺。话说到人心坎里,比炮子管用。

告示不光有话还有例子。他让人把夏军治下巴士拉的事印上去:开城后水渠重修,集市重开,奴隶放了,粮米平价卖,抢劫的兵当众斩了。这些事巴格达商人早有耳闻,白纸黑字比空话管用。

印好怎么送进城?孙传庭把告示按语言内容分成一捆一捆,每捆标了记号。他反复叮嘱不能乱——给商人的别射到禁军营房,给禁军的别误散给百姓。

法子有三个。头一个用箭,弓箭手把告示卷成细筒绑在箭杆上夜里射上城头。第二个用商队,夏军哨卡把告示塞给偷偷进城的小商队夹在货里带进去。第三个贴满外围,凡夏军占住的村镇渡口市集全贴上。

射告示那天孙传庭亲自在城下督阵。三百个最好的弓箭手每人背上二十支卷了告示的箭。一声令下,三百支箭带着纸卷黑压压飞上城头又落进城内街巷。有的钉在土墙上,有的落在屋顶,有的掉进院子里。有个守军捡起一支低头一看上头的字,手就僵在半空。

告示进城头三天城里表面风平浪静。第四天眼线就把动静一五一十报了回来。

被强征上城的民兵夜里凑一块儿,借着看告示的由头小声嘀咕。告示上写得明白:被裹挟者放下武器一概不究还给口粮。替那个杀商人的总督卖命,城破了是死;放下枪有饭吃有家回。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兵蹲在风灯底下闷声道:我儿子今年十三了,我被强征上城三年没回家。这告示要是真的,我明天就把枪撂下。旁边的人赶紧捂他嘴,可每个人心里那杆秤都悄悄偏了。

商人们更不必说。城里最大的粮商阿拔斯把告示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宿。他早年跑过巴士拉,亲眼见过夏军治下的集市——水渠里的水是活的,店铺门板是开着的,街上没有拿刀兵爷白吃白拿。他这几年被总督税吏刮得皮都不剩,天没亮就把几个相熟的商人悄悄请到家里:这告示咱们得认。城破那天谁也不许替总督搬一兵一卒。

最妙的是对禁军那几张。告示上特意写明:只追究总督哈桑和他手下横征暴敛的税吏酷吏,普通禁军放下武器官不降职兵不编入苦役,愿意留的留愿意回乡的发路费。这几句话像锥子直直扎进奥斯曼禁军心窝子。有个从安纳托利亚乡下被强征来的百夫长克里姆,在巴格达驻了五年,把那张土耳其文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起家里那块薄田和望眼欲穿的老婆孩子,当天夜里把几个心腹叫来围着破毡子头凑着头,末了压低嗓子:哈桑要完了。咱们不能跟着他一块儿完。

总督哈桑下了死令:私藏告示者斩,传看告示者斩,议论者斩。有个裁缝只是替邻居传看了半张纸就被拖到街口砍了头。可杀得越凶人心散得越快。哈桑又下一道令:十家为一保互相监视,谁家藏了告示十家连坐同斩。他本以为这招能让人互相盯着,哪知这道令反而把满城人彻底逼到一条船上。十家绑在一块儿,谁还去告发邻居?告发了自己也得陪掉脑袋。于是保甲里的人反倒关上门凑一块儿商量:这城早晚要破,咱们十家得一块儿给自己留条后路。

到后来连贴告示都压不住。白天刚在墙上撕掉一张,夜里又有新的一张整整齐齐贴在原处。哈桑派出去的密探回来报一个他杀一个,杀到后来密探也不敢说实话,回报上来的全是城里安稳无人私议。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提着刀在府衙里转圈,知道自己如今能信的只剩身边几百个死忠亲随。

李定国站在高地上望着城的方向,转头对孙传庭道:传令,各营今晚熄灯熄火,别吵着城里的人睡觉。明日起城下不许叫骂不许射火箭。城里的人已经够苦了。咱们等他们开门,不催。

他正要回帐,一骑快马从南边狂奔而来,骑手满身尘土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东路急报!江户——江户的外门,昨夜,从里面打开了!

天还没亮,江户城大手门外的苇原里,趴着东路军先锋。

满桂把指挥所设在一本阵,披着灰布军大衣蹲在半人高的土垒后头,举着千里镜一动不动盯着那扇包铁城门。身边亲兵压着嗓子:将军,町人那边传了话,三更天一到,中村就带人去开城门。

三更梆子从城里悠悠传出来。梆子声刚落,城门洞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晃了三晃又灭了。这是约定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