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丸的第一道石门关得比铁板还死。
满桂把指挥所挪到本丸外二十丈的箭楼上。从箭楼望出去,三道石墙一层套一层,最里头天守阁足有七层,墙是整块花岗岩砌的,铳子打上去只崩出一个白点。十二磅炮轰了两发,石门上就掉了点石屑。
满桂盯着石门看了很久,回头道:不轰门。圣上有令,德川家光要活的。盾车推进,烟幕遮上去,一层一层剥。
他当即下令:仆从军挑五百敢战的降足轻分成三队,推着木盾车先压第一道石墙下的平地。大夏现代军步兵不冲锋,只在盾车后头二十步压阵,谁从墙头上探头就用排枪压回去。
日头升到一竿高时攻门开始。五百降足轻推着三十辆木盾车往石墙挪,墙头上火绳枪噼里啪啦打下来。烟幕!迫击炮连打出十几发烟幕弹,黄色浓烟把墙根罩住。盾车顶着烟推到石墙根,把火药包塞进石门缝。轰的一声闷响,石门被炸出一道豁口。
第一道门破了。仆从军涌进去,里头二之丸廊檐上几十个死忠武士据着廊柱放枪。现代军一个排排枪齐射,武士倒了一片,剩下的退进第二道门。就这么一层一层剥,从清晨打到午后,三道石门全部破开。
打第二道门时一个年轻降足轻被流弹打中大腿倒在地上。满桂在箭楼上看见,道:吹哨。军号一吹前队后撤,两个医疗兵穿过空地把人拖回来。告诉弟兄们,满桂道,不论仆从军还是现代军,伤了就救。这话传到前队,那些原以为自己是炮灰的降足轻眼睛都红了。
第三道门破时日头已偏西。门后小广场上,几十个死忠武士背靠着天守阁石阶结成圆阵。满桂不让现代军再压,让善八上前喊:放下刀的不杀。你们的大将军已经在天守阁上,再打只是白送性命。
圆阵里没人动。一个花白胡子老武士上前一步把刀往地上一插,冲身后人喊了一句。跟着一个两个十个……武士们一个接一个把刀放下跪下。那老武士自己却拔出短刀要往肚子上抹,被满桂身边一个亲兵一脚踢飞。想死?满桂走过去道,没那么容易。圣上有令降者不杀。你既放下了刀,就得活着。那老武士愣在原地半天,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起来。
天守阁上,德川家光穿着华丽铠甲站在最高一层栏杆后头。身边家臣从原先三百人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五十个。一个老扶臣跪下来声音发颤:大人,门破了。降了吧!
德川家光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臣,又看了一眼身边满脸血污的武士。许久,他松开按着佩刀的手。开门。他说,见老扶臣愣住,又重复一遍,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两百年了。这扇门也该开了。
石门从里头缓缓拉开。满桂没带刀,腰间枪也卸了,一步一步走上天守阁石阶。到最高一层,那个日本幕府大将军端坐在黑漆椅子上,铠甲上还沾着自己人的血。满桂冲他抱抱拳:奉大夏天子令,城破不杀降。将军若肯交刀,可保性命。德川家光看了他很久,慢慢解下佩刀双手捧着搁在榻榻米上。满桂回头对亲兵道:请将军下楼。好生看护不得无礼。
德川家光被两个亲兵着走下石阶时,天守阁外那些放下武器的武士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以为自己会被当众砍头,可大夏军法官只是让他们排队把刀堆在一处,押到本丸外空地上坐着,有人送水送粥。一个年长武士端着粥碗忽然嚎啕大哭,善八叹气翻译:他说,他们几代人都是幕府的狗。今天才知道,原来投降的人也能喝上一碗热粥。
满桂对参军道:传令。幕府府库、金藏、历代文书档卷全部封条。一本不许动,一页不许烧。他走进天守阁底层文书库,库里一排排木架上全是德川家两百年的文书、书信、法令、朱印状。这些东西比刀枪要紧。刀枪缴了就没了,这些留着,往后怎么管这片地全在里头。
日头西斜时江户全城町屋都挂上了白布。德川家光被押下来时满城町人都站在路边看,没有人扔石头没有人叫骂。统治日本两百余年的德川幕府就这么落了幕。可满桂心里那根弦没松。他刚要下箭楼,亲兵又递上一份南路急电:苏伊士河口昨夜又烧了三艘粮船。卢象升请东路速查倭商之中可有暗通奥斯曼者。满桂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抬头又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天守阁。
苏伊士河口的晚风带着一股咸腥味。卢象升站在堤岸上,脚边是一堆还在冒烟的船板。三艘粮船烧得只剩焦黑骨架,半截船身斜斜插在河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黑油。
几时着的?
后半夜。郑氏教官郑旺蹲在船边捏着一块烧焦的木头,守夜的弟兄说,先是听见一声响,跟着火就从船舱里头冒出来。
卢象升接过木头闻了闻。木头焦黑的裂缝里有一股刺鼻的油气,不是船舱里存的桐油,是从外头泼上去的。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