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城里,已经断水十天了。
大夏军在上游把幼发拉底河截了,城里水渠见了底,石砌渠底裂着指头宽的缝。百姓只能喝井水,可井也一天天干下去,桶落到底,打上来的只剩半桶黄泥汤,得沉淀半天才能舀着喝。
粮价涨了二十倍,一斗米要一两银子,可你有银子也买不到。粮店门板上了三道杠,掌柜的趴在门缝里看外头,谁也不开张。百姓开始嚼马料,有的把家具劈了当柴烧,有的把被子卖了换半升麦。街上饿得走不动的人,直挺挺倒在墙角,没人有力气去抬。
水井边天天打架。一口还没干的老井前排起长队,百姓提着瓦罐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一人只许舀两瓢。两个汉子为半勺水扭打起来,旁边的人连拉架的力气都没有。禁军护着几辆水车,只往总督府和军营送,百姓眼睁睁看着水从街上过,一滴也沾不着。一个卖水的老头原靠这口井吃饭,如今守着两只空桶蹲在井边,眼里发直。
城外,孙传庭让人把每日射进城里的告示加了一句:渠水已在上游蓄着,城一开,水便通。这话比刀枪管用。李定国在马上听完阿里报完城里的动静,只说一句:再熬一日。他要的就是这火候——城里的人越苦,城门一开,就越不会回头。孙传庭在旁补了一句:等进去了,头一桩就是开水渠。人心这东西,一渠清水胜过十道告示。
一个老婆婆蹲在墙根,怀里搂着孙子。孩子三天没进粒米,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老婆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孩子干枯的发顶上。她记得年轻时的巴格达,街上到处是买卖,橘子摊、香料铺、铜器行,到处是笑声。如今这座城成了死城,只有野猫在垃圾堆里翻。
城里的商人急了。他们聚在大清真寺院里商量,廊下鸽子被人声惊起又落下。一个做香料生意的老商人先开口:不能再这样下去,再熬下去,咱们都得填在这城里。另一个粮商叹气:可总督大人说要死守,谁敢提降?老商人冷笑:他在府里吃白米,咱们嚼马料。他不管咱们的死活。
商量到半晌,一群人往总督府去劝降。卫兵横枪拦在门口,枪刺在日头下闪着冷光:总督大人有令,谁再提投降,斩。
走到半路,前头闹哄哄的。一队奥斯曼禁军正在踹粮店的门,把粮一袋袋往外搬,背上压得弯弯的。店老板扑上去拦,被一脚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石缝淌。
这是军粮。那禁军瞪眼,用枪杆指着围观的人,城里所有粮归军管。谁敢拦,以通敌论。
老商人站在街边看着,气得发抖。他看得明白,这些禁军不是把粮归军,是往自己家里搬——他亲眼看见两个兵把一袋米抬进街角一座私宅。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冲上去扯住禁军袖子跪下:军爷,留一把米吧,孩子三天没喝奶了。那禁军一甩胳膊把妇人搡倒,孩子摔在石板路上哇地哭,禁军看都不看,扛着米袋扬长而去。围观百姓没有一个敢上前,一个白胡子老汉把哭着的孩子抱起来,拍着妇人的背,眼里全是泪。
老商人心里那点对奥斯曼的念想,彻底断了。他转身对身边人:走,找民兵去。
那些被强征来的部落民兵饿了十天,盔甲都锈了,早不想打了。老商人摸到民兵营地,对着一张张蜡黄的脸开口:弟兄们,你们还要为哈桑卖命?他在府里吃白米饭,你们嚼马料。他的禁军刚抢了粮店往自己家搬。开城吧,大夏军不杀百姓,开仓放粮。我儿子在城外托人带话,大夏军的粥锅支在营外,谁出来都给一碗。
一个年轻人闷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开城。老商人一字一句。没人再说话,一个个都点了头。
当天后半夜,一队民兵偷偷撬开城门门闩,趟着黑跑向大夏军营,把枪横举过头顶。我们是巴格达的民兵,不想打了,饿了十天,想吃饭。
李定国骑在马上看着这群来降的人,没有立刻下令进城。他知道城里还乱,得等。他转头对阿里道:告诉他们,大夏不杀降。又回头,拿饭来。
卫兵抬出几大桶粥,几筐馒头。民兵们十天粒米未进,扑上去狼吞虎咽,有人噎得直伸脖子也不肯停。一个老民兵捧着馒头,眼泪掉进粥碗里。
李定国对孙传庭道:再等两天。让他们再乱一乱,乱得越透,咱们进城越省事。正说着,斥候摸黑回来报:城里昨夜禁军和近卫军在粮仓那边干了一仗,死了几十人,粮仓被烧了半边,哈桑在总督府里吓得不敢出来。孙传庭捻须道:这就对了。他们自己人先咬起来,就再没人能拢住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