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京师米价先动了。斗米从一百一十文跳到一百二十文,隔三天又跳到一百二十五文。粮铺老板嘴上赔笑,秤杆底下却做了手脚。
消息递进宫里,陈阳正看西路战报。他放下战报,对唐婉说:你亲自去粮市走一趟。别带随员,换便服。
唐婉如今是星辰银行督办,管着大夏全境发钞和准备金。她换了件灰布直裰,带个伙计,骑马出朱雀门。
东市比往日喧闹。米行、油铺、布庄门口蹲着人,不买东西,光看价。唐婉在粮铺前站了半柱香,听旁边两个客商低声说话。
听说波斯银卢比又跌了,咱们手里的银子反而沉。
好个屁。钱铺伙计收货开始挑成色了。同样一两银子,收大夏银元加半成,收波斯银锭扣一成。这叫有人做局。
唐婉转到钱市。几家大钱庄门口排起队,都是拿白银来兑纸钞的。纸钞一向比白银方便,为什么排队兑?她挤到柜台前,听见伙计跟客人说:今天纸钞兑白银,兑出价高两个铜子。急着用银子,现在兑划算。
排队的人里有个短打汉子,轮到他把一小袋碎银往柜台上一墩:换纸钞。伙计称了称,递过去几张纸钞,又多塞两个铜子找零。汉子数都不数,揣怀里就走。唐婉跟出去两步,看见他拐进另一条街,把纸钞交给一个穿绸衫的胖子。胖子点了点,又给汉子塞几个铜子辛苦费。
这是跑腿的。有人花钱雇人排队兑钞。纸钞兑白银溢价,说明有人在大量收白银囤积。
她回宫一五一十报给陈阳。徐光启也被召来,三人在御书房对着一盏茶说话。
白银流入太多。徐光启推推眼镜,这几年贸易顺差,西洋人、波斯人的银子像水灌进来。银多了,银价跌,物价涨。
第二层是有人故意挤兑纸钞。唐婉接话,他们拿白银换纸钞,再拿纸钞抢购物资,等于用贬值的白银套购物资。物价涨上去,他们囤的货和银子一起升值,咱们纸钞信用就被稀释了。
多少人在做?陈阳问。
明面上的钱庄票号,至少七八家在收银子。手法老练,不像本地商人,倒像境外操纵。
旧币呢?
更乱。市面上除了大夏银元、铜元、纸钞,还有前明碎银、旧制钱、各藩旧币、波斯银卢比,甚至西洋金洋。光京师一地,能流通的货币十几种。
陈阳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不能再拖。唐婉,你拟方案。从金银铜三种硬通货入手,搞三本位过渡。金本位主大额贸易和官府结算,银本位主民间日常,铜本位主小额找零。纸钞随时可兑三种硬通货。
准备金从哪来?
这些年西征南讨,从各汗国缴获的金银铜加上贸易顺差积存,都够。关键是投放回笼要灵活。
下几道令。陈阳坐回案后,第一,所有官府税收、军饷、官俸一律收大夏纸钞或大夏银元,拒收旧币和外国银币,收上来的一律回炉重铸。第二,钱庄票号必须登记报备,每日白银出入量报星辰银行稽核,异常者严查。第三,囤积白银超限不流通者,课囤积税。第四,明告天下,大夏纸钞随时可兑金银铜,童叟无欺。
唐婉连夜回去拟章程。新办法张榜公布。头几天投机者没当回事,照旧收白银、挤兑纸钞、抢购粮食布匹。
第五天,星辰银行动手了。第一天抛出大量白银收兑纸钞,投机者纷纷抛纸钞换白银,不知道银行手里的白银像自来水放不完。第二天又抛出黄金,市场慌了。第三天铜元也投出来,小额交易突然充足,米价先稳住了。
南城巷口卖炊饼的老王头最有感。前些日子有人拿成色不足的波斯银币买炊饼,他找不开只好收下,心里直打鼓。现在铜元管够,一个炊饼两文,当场找零。老王头跟隔壁豆腐老张说:这纸钞铜元,比银子好使。
同时官府几道令开始发力。有三家票号被查出暗中替境外势力转移白银,直接封门,掌柜下狱。囤积白银的大户被课重税。
半个月后,银价回落。投机者傻眼了。他们收银子时一两兑一千一百文,现在跌到九百五十文。手里的银子像石头砸在手里。两家小票号当夜倒闭。波斯和西洋银商运来的银币按官价折算反而吃亏,来回折腾赔了两成。
一个月后,京师物价全面趋稳。斗米回到一百一十文。老百姓发现纸钞确实能随时兑出银子铜钱,反而更愿意用纸钞。
唐婉报数据时眼神很亮:陛下,旧币和外国银币流通量一个月内降了四成。
陈阳正要说话,御前侍卫递进一封急件。火漆封口,西路军情。他拆开看了两行。
孙传庭说,巴格达稳住了,下一步目标是摩苏尔。他把信纸递给唐婉和徐光启,告诉他们,金融这边朕来稳住,他们放手打。
陈阳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巴格达往北移动,停在一个圆圈上。摩苏尔。两河上游重镇,拿下它,整个两河流域就彻底握在大夏手里。
巴格达城北大营里,李定国蹲在沙盘前,用细木棍拨弄几块泥坨。孙传庭从帐外进来,端着茶碗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