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城的考场设在原来的藩校里。大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不论出身只论本事，不问血统只问人心。

考试那天，天没亮门口就排起长队。来考试的有两千多人。大半是旧武士，穿着皱巴巴的和服，腰间还别着刀。也有不少町人出身、足轻出身的年轻人，穿着短褂，脚上蹬着草鞋，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人群里有个胖大武士，留着月代头，穿着华丽和服，腰里两把刀。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个替他捧砚台，一个替他捧靠垫。这武士走路仰着下巴，看旁边町人子弟都用鼻子出气。

那是名古屋藩伊藤家的。世袭三千石，武士世家。中村眯眼看了看。

试卷发下来。第一科是军法，题目用汉文和日文双语印的：大夏军律十二条，简述其要义，并就战场降者不杀一条谈谈理解。

伊藤大少爷拿到卷子看了半天，额头冒汗。他认得日文假名，但汉文写的军法条文连蒙带猜也认不全。降者不杀四个字，他认识，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来。他握着笔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旁边桌坐的是个町人出身的年轻人，叫加藤。他爹是大阪城里做木屐生意的，小时候上过寺子屋，后来跟着大夏学官学了半年汉文。他拿到卷子扫了一眼，低头就写：降者不杀，以示仁义；降者不杀，可瓦解敌心；降者不杀，可减少己方伤亡。

交卷的时候，伊藤大少爷卷子上只写了三个字，还歪歪扭扭。中场休息时他找到仆人骂：什么狗屁题目，用汉文考什么武士？旁边几个武士也在抱怨：我祖祖辈辈都是武士，打仗杀人就行了，考什么汉文？

町人子弟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对答案，眼里有光。

下午考算术。题目是：某县有田三千二百亩，每亩年产米二石，每石征税三斗。去年遭水灾减免了八百亩的税。问今年应收税米多少石？

伊藤大少爷彻底傻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数目，最多就是自己家俸禄多少石。他握着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最后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加藤那边已经算完了。三千二百亩减八百亩等于二千四百亩，乘二石等于四千八百石，乘三斗等于一千四百四十石。他写得飞快，不到半柱香就交了卷。

地理考填图，要求标出大夏两京位置、日本列岛形状、苏伊士地峡和红海位置。伊藤大少爷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日本列岛他大概能画出来，但大夏两京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苏伊士地峡？那是什么？

加藤提笔就画，把长安、洛阳、红海、苏伊士标得清清楚楚，甚至在红海旁边多写了一行小字：大夏南路舰队正在封锁此处。

傍晚发榜。两千多考生录取了八百人。第一名是个叫坂本的年轻人，二十六岁，原来是个足轻的儿子。加藤排在第三十七名，看到自己名字时激动得手都抖了。

伊藤大少爷的名字当然不在榜上。他站在榜前看了三遍，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不可能。那个做木屐的儿子，怎么可能考上？

善八在旁边听见了，走过去笑眯眯地说：伊藤少爷，新秩序不考带刀。新秩序考的是会不会算数目、读不读得懂军法、知不知道地理。这些，您不会，人家会。

伊藤大少爷手按上刀柄，但马上又松开了——考场周围都是警备队的人。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发榜后第三天，都护府公布落榜武士安排：愿意归农的分田给牛给种子；愿意务工的介绍到大阪工场当学徒；愿意北上垦荒的，路费官府出，到了北海道给地给粮给农具。

那个伊藤大少爷最后选了北上垦荒。他变卖了家里最后的值钱东西，带着老婆孩子上了去北海道的船。走的时候善八去码头送他。

伊藤少爷，北海道地广人稀，好好干，三年就能置下一份家业。比在大阪当没落武士强。

伊藤大少爷站在船头上，脸色灰白，没说话。船开了，他转过身去，不再看码头。善八看着船走远，摇了摇头。他心里想，这就是新秩序。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到了这里，都得从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