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另一份奏折。那是贺文正递上来的,标题是:审计司请扩编。
陈阳拆开看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贺文正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他坐在审计司的值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文书。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三根。他拿起最上面一份西路大营送来的军需报销,拿起算盘开始核数。核到一半,他放下算盘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这笔数目对不上。西路报上来的粮食采购量,比他预估的多了三成。是真买了这么多,还是有人在中间揩油?他拿起朱笔在文书上批了一行字:着西路军需处复核,三日内答复。
他想起十年前刚建审计司的时候,那时候他一个人,一壶茶,一把算盘,能从早审到晚。那时候天下才十几个省。现在呢?几十个省,几千个县,海外还有殖民地。审计司从两个人扩到二十个人,又扩到五十个人,还是不够。上个月积了两百份没审完,这个月积了五百份。
奏折递上去第三天,陈阳召他进宫。贺文正走路都有点晃,三天没怎么睡,脸色发灰。
老贺,你觉得怎么办?
贺文正捧着茶杯暖手。第一,扩编。现在五十人,至少要扩到两百人。第二,分级审计。大的我亲自审,中的由。审吏三年一轮换,防止跟地方勾结。但这些都是治标。治本是得有人。天下懂数、懂法、又懂业务的人太少了。
陈阳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办学。建一个审计学堂,专门培养审吏。教数术、律令、军需、工程、海关。三年制,毕业分到审计司和各地审计分局。今年就招第一期,两百人。从举人和秀才里考,也从核数的、做买卖的人里招——那些人实务好。
他顿了顿。审吏从九品升八品,干得好的升七品。以后审计司出来的人,跟科举出身的官员一样有前途。审计司不再是冷衙门。
贺文正捧着茶杯,手都在抖。他干了十几年的苦差事,今天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三个月后,审计学堂开学。校址选在京师城南,原来一个旧驿站改建的。第一期招了两百人,有举人秀才,有商人子弟,也有从各地算房里招来的先生。课程排得很满:数术、律令、军需、工程、海关、抚恤,样样都学。贺文正亲自讲了第一堂课:审计司是盯着天下的钱,不让一文钱落到不该落的地方。军队的军需不能有人克扣。地方的税不能有人贪污。修水利的钱不能有人中饱。抚恤银发下去不能有人截胡。这活儿得罪人,清苦,但重要。一个国家,钱上的事不查清楚,就要出大乱子。
底下鸦雀无声。以前审吏是冷衙门,没人愿意干。现在审计学堂毕业就是八品官,俸禄不低,地位清贵,还有晋升路子。各地年轻人开始争相报考,第二年第二期招生,报名的人翻了三倍。
新招的两百个审吏分到各地,加上原来的五十人,审计司终于能转得动了。积压的文书三个月内清了一半。
这天晚上,贺文正又在值房里看文书。但这次不一样了——值房里灯火通明,新招来的审吏们各自忙着,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他拿起一封西路送来的急件,火漆封口,是李定国的笔迹。拆开看了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拿起急件快步进宫。
陈阳还没睡。他接过急件拆开看了。
李定国在电报里写:摩苏尔口袋阵已收口。易卜拉欣帕夏率军出城突围,陷入重围。西路正在聚歼。详情续报。
陈阳把电报放在案上,看着贺文正。老贺,你那边刚补上人手,西路这边的大仗就来了。
贺文正点了点头。他知道,打大仗就有大花费,有大花费就有大数目要审。但他不怕了。他有人了。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宫道上的灯笼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贺文正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苦,值了。他裹紧官服,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值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