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御所这些年冷清了许多。原来朝廷养着上千公卿、神官、侍女,夏军接管后冗员裁了大半。天皇本人,郑成功说了要保留礼仪虚位与体面供奉,所以御所还在,祭祀还在。只是这架子里头,说话不算数了。
这一天御所来了客人。都护府翻译官和礼部派来的文主事,奉命给公卿们,地点在清凉殿偏殿。殿里坐了二十多个公卿,最上首穿淡黄朝服的五十四岁老人,是执政公卿一条兼香。
一条兼香慢悠悠开口,京都腔:文大人,讲课我们自然听。只是有一事先请教。我朝自神武天皇以来两千余年万世一系,朝廷的庄园、寺社、祭祀向来自治。这次新律,不知是否也适用于朝廷?
这话问得妙。他想问的是:天皇和朝廷能不能超然于新律之外,照旧享有特权,不纳税、不编户、不交私藏兵器?
文主事听完翻译笑了一下:一条大人,新律适用于大夏境内一切子民。
殿里嗡的一声。
一切子民?那朝廷的庄园——
庄园照新律纳税。朝廷名下的土地,和百姓名下的土地一样按实田起税。
寺社呢?寺社自古免税!另一个老公卿忍不住。
寺社也要纳税。名下僧兵一律解散,私藏兵器一律收缴。这一条今年春天已下文,京都附近大佛寺上周刚交了三百支僧兵长枪。
老公卿脸涨红:那朝廷的体面呢?天皇陛下万世一系——
天皇的体面都护府会保。文主事打断,郑大人有令,天皇的礼仪、祭祀、供奉一切照旧,御所开销每年照拨。天皇若想宴饮赏花、和公卿和歌,一概不管。他顿一下,但是。天皇是大夏的天皇,不是独立的天皇。住在大夏土地上,就要守大夏的律。皇家庄园要纳税,户籍要编入,皇家子弟若想做官,就要和天下士子一样进新学、学大夏律、学算术、学世界大势。考出来一样授官,考不出来就做个闲文章华族,朝廷养着,谁也不拦。
殿里一片死寂。一条兼香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朝服。他原以为朝廷可以像过去几百年那样关起门来当小朝廷,外头谁掌权只要不碰朝廷那点特权,朝廷就认谁。可这一番话把他那点小心思剥得干干净净。他终于明白:过去的将军需要朝廷的名义,所以朝廷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夏人不需要,他们有自己的皇帝、律令、军队。天皇在他们眼里不是什么日本国王,只是一个需要体面供着的旧物。供着可以,想继续享有特权,不行。
讲课持续三天。文主事把大夏律要点一条一条讲:怎么纳税、怎么编户、怎么诉讼、怎么选官。他还带了世界地图给他们看。公卿们看着那幅巨大地图,很多人脸上露出茫然。他们这一辈子没出过京都,以为世界就是京都是中心。可在地图上,日本列岛不过是东边海上一小条,而那个庞大的大夏从东边海一直延伸到地中海。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一系,在这么大的世界里小得可怜。
第三天课讲完,一条兼香代表朝廷跟文主事私下长谈。谈完他做了决定:朝廷选派十名最优秀的年轻公卿子弟,送进江户译文馆和新学,系统学习大夏律、算术、格物。
几个老公卿死活不肯,说公卿子弟学蛮夷之学有辱家门。一条兼香把他们请到家里喝茶,没讲大道理,只算了一笔数:御所每年开销是都护府拨的,因为陛下还在,陛下还在因为夏人觉得我们还有用。若我们顽固不化,不纳税不编户不交兵器,都护府会撤了御所供奉。那时候靠什么吃饭?庄园要纳税,没职事就没俸禄,家里那点存粮吃不了三年。反过来,送子弟去新学,学出来能做事,有职事有俸禄,御所的体面反而保住了。
老公卿们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再说话。一条兼香送文主事出门时说:文大人,朝廷愿意学。文主事点头:早该如此。
马车出了御所,沿京都街道往西走。町人们照常做买卖,烤鱿鱼摊子冒着烟,孩子在桥边追跑,没人再像十年前那样一见朝廷牛车就跪下。文主事掏出郑成功提前写的信,信上一句:东事已了。速回都护府。南路亚丁,新出一事,比打仗还精彩。
亚丁港外,夏军大营西边新修了一片白墙房子。门口挂一块牌子,四种文字写着:无论敌我,无论何教,凡伤者皆入内医治。这是南路多族伤兵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