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收进一批从海上救回来的新病人。昨夜一艘奥斯曼运输船在红海遇风暴漏了底,挂奥斯曼旗,装的是从巴士拉往后方送的前线伤兵。船沉了,大夏护航队救起三十多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几个被强征的希腊水手,全是伤的伤病的病。护航队没把他们当俘虏,直接送进医院。
医官孙某,四十来岁,当年随徐光启学西医出身。他走进病房看了看这批人:这个腿骨折了,接骨。这个发烧先退烧。他停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跟前,那人肚子上绷带已被血浸透,陆战挨了一刀没养好,又遇上沉船。抬到三号手术室。
那士兵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身边人穿大夏号衣,吓得猛一挣,用土耳其话喊:别杀我——
孙医官听不懂土耳其话,可看懂了那个眼神。他蹲下来,用刚学会的几个阿拉伯词慢慢说:不杀。治病。又指了指他肚子上的伤口,做了个缝合的手势。旁边阿拉伯护士也劝了几句。士兵慢慢安静下来,被抬进手术室。
手术做了三个时辰,取出残留的半片刀刃,清洗缝合。孙医官出来时白大褂全是血。他问助手那人醒了没。醒了,一直在哭。
士兵脸色惨白,见他进来挣扎要坐,被按住。他嘴唇哆嗦着用土耳其话问了一句。翻译是个会土耳其话的本地商人,听了愣一下:他问,你们为什么救我。他说他是奥斯曼兵,按他们那边的规矩,夏军伤兵落到他们手里是要被砍头的。
孙医官沉默一下,说:我们这边的规矩不一样。落到我们手里的伤兵,只要是伤就救。救好了,愿意回去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给饭吃。
一个月后他被抬出医院。这一个月里他亲眼看着:一个胳膊中子弹的大夏伤兵和一个阿拉伯伤兵并排躺在床上,语言不通,可每天一起喝粥一起晒太阳;医官给浑身是刺的奥斯曼禁军老兵换药,手上一点没轻。他在奥斯曼军队待过,那边的医院只有禁军老爷能进,普通士兵伤了就是等死,异教徒伤兵一枪崩了了事。
出院那天,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包袱里是一套干净衣服、几天干粮、一小袋银币。孙医官指了指包袱:你要回巴士拉?还是回哪儿?
那士兵站着看看包袱,又抬头看看孙医官,嘴唇动了几下,突然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孙医官赶紧扶他:起来。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替苏丹打仗了。
他走的时候,同病房的大夏伤兵还冲他摆了摆手。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排白墙房子,上了马车往南去。
三个月里,像他这样被医院放回去的奥斯曼伤兵有四百多个,分散到红海各港、两河各城,自己就是最好的宣传员。他们把在医院看到的事讲一遍,比夏军发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一个被放回去的奥斯曼百夫长伤愈后回到伊斯坦布尔,把所见所闻告诉每一个军官。他说夏军医官给他截过肢,怕他疼整夜派人守着;同病房一个夏军伤兵跟他共用一个水壶。这些话在军营里悄悄传,连苏丹近卫军里都有人小声议论。一个老兵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上了镗的火枪又擦了一遍,擦完望着南边的海叹了口气。
巴士拉城里守军本想凭城死守。一天城头上一个百夫长巡城,听见底下两个守城兵小声嘀咕。一个说:听说没?老哈利勒家的小子在南边被夏人抓了,人家没杀,治好了伤放回来,现在在家种地呢。他肚子上那道疤就是夏医官缝的。
那百夫长站在城楼上,心里凉了半截。远处夏军大营安安静静没有攻城的意思,可大营后面那座白墙医院屋顶上飘着大夏的旗。他突然觉得这座城怕是守不住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被人从心里头一点点瓦解的。
接下来一个月,红海沿线几个奥斯曼港口接二连三发生同一件事:守军还没等夏军攻城,就先派人悄悄跑到夏军大营打听:降了——真给医治?
消息传回亚丁,卢象升站在舰桥上听完萨利姆汇报,半天没说话。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南洋打到红海,打沉过的船、踏平过的炮台数不过来,可从没想过最后让奥斯曼人垮掉的,不是哪场大战,不是哪艘巨舰,是一间医院,是医官给伤兵缝的那几针,是出院时塞给人的那一小袋银币。
大帅,京师刚发来的。陛下说南路修整一年。五大战线差不多都要收尾了。
卢象升点头。他望着红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归航商船正进港,码头上商人卸货,工人在号子声中搬运。没有炮声。整整一年,红海面上没再响过一声炮。五大战线的总清算,就要一笔一笔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