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南修船坞北封侯(1 / 2)

亚丁港议事堂里,烟味呛人。长条案上铺着红海全图,图角被海风卷得微微翘起。各舰舰长围坐一圈,胸脯一起一伏,刚打完这一仗,谁都想趁热打铁。

大帅,周大勇拳头往案上一砸,苏伊士北边那几个残港,连岸炮都没修齐。我带六条驱逐舰,三天推过苏伊士地峡,把地中海的门给它堵死!

另一个舰长跟着站起:奥斯曼海军骨头都散了,这会儿不追,等它缓过这口气——

卢象升捏着一支细木棍,一直没说话。等众人吵了一阵,他把木棍往案上一放,声音不大,堂里立刻静了。

都看过船底了?

没人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窗。一股咸腥热风灌进来,吹得图纸哗啦响。镇海号进坞第三天了。船底刮下来的贝壳、海藻、腐肉,装了三筐。前甲板那门长炮打了四百二十发,膛线烧秃三圈,再打就要炸膛。你们谁愿带着这样的船闯地中海?

他木棍点在图上。红海到亚丁一千九百里,补给船从科伦坡、马六甲一路运过来,单程四十天。现在要过苏伊士进地中海,补给线再拉长一千里。淡水呢?医站呢?煤站呢?一仗下来伤兵往哪儿送?炮弹打光了,等从亚丁调,来得及吗?这不是打仗,是把万里海疆挣下的这点家底,全押在一场豪赌上。赌赢了地中海是我们的,赌输了红海这条线也守不住。

周大勇憋了半天,闷声问:那……就这么停着?

不停。修整一年。卢象升拍上奏疏底稿,亚丁、吉达、苏伊士外港,三处船坞同时开工。旧舰进坞刮底、换板、修炮,新造巡逻船今年先补二十条。沿海水井每五十里一口,医站每港一座,灯塔从曼德海峡到出海口连夜修起来。仆从舰队编练夜战、护航、编队规程。夜战怎么打灯,护航怎么摆位,商船怎么编组,一条一条练,练熟了再出港。

奏疏发出去半个月,京师回电到了。朝廷准奏,所需物料银钱工匠由户部工部优先调拨。电报末尾是陈阳亲笔加的一行:海权不是打下来的,是守得住、养得活的。

命令一下,整个南路像一台高速机器骤然降了速。军舰不再出远海,改成一条条进坞。船坞里昼夜不熄炉火,铁匠木匠铆工蹲在船腹底下,焊花从早闪到晚。岸上打了十二口深井,水抽上来苦咸发涩,引到沉淀池滤两遍再送兵营。灯塔在礁石顶上垒石塔,塔心盘上粗如人臂的铁丝,接上发电机,夜里一束白光扫过海面,十海里外都看得见。

卢象升天天往船坞跑。有回周大勇问,修整就修整,何苦连夜战都练。卢象升指着海面晃动的灯火:白天我们压着奥斯曼打,它不敢动。等到夜里呢?等到它学乖了,挑我们眼皮子最沉的时候来呢?

第二天他真把周大勇拽下船底。镇海号船底朝天,黑黢黢的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蚀坑,缝隙里卡着贝壳、海藻和发白的软体虫。船底多挂一斤附着物,船就多吃三分水,航速就慢一截。他又爬上前甲板,拿细铁棍伸进那门烧秃膛线的长炮里刮了刮,刮下一层暗红碎屑递过去,这是炮钢烧化了又凝住的渣。这炮再打十发就得炸。你昨天说三天推过苏伊士。你是想带着这炮,在半空中炸成两截?

周大勇盯着那点红渣,脸涨得通红:大帅,是我孟浪了。

不是孟浪。是坐井观天。你在红海打赢几仗,就以为地中海也这么打。海不一样,补给不一样,对手也不一样。

修整头三个月就见了样子。医站一天看七八十号烂裤裆、长鸡眼的水兵,萨利姆熟得很,哪座山头长着止泻草药,闭着眼都能指出来。下半年卢象升又下令,各舰水兵分批上岸学认字、算海图。三个月下来,最笨的也能照着海图指出自己船在哪儿。淤了十几年的亚丁航道被疏浚船挖深三尺,吉达新建三座粮仓,够驻军吃一年,苏伊士外港炮台加高两尺,炮位换上新铸线膛炮。仆从舰队现在听一声哨响,二十条船三分钟内能编成护航队形,灯光全灭,只留桅杆顶一盏红灯。萨利姆笑着报:大帅,商人都说,夏人占了红海,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是要长住。

卢象升站在防波堤上,望着新灯塔扫过水面的那束光。长住。这两个字,比打下十座港都难。他想起出发前陈阳在京师跟他说的话:海外的疆土,打下来只是个头,能让它自己生出粮、生出税、生出不盼着你走的百姓,那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