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印度洋的湿气。传令兵跑上来,递过刚到的京师电报。南路这边刚按下修整的印,北路那边,赵二虎千里定界的捷报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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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秋天,天高云淡。午门外搭起三丈高的受坛,坛上铺红毡,坛下两列金甲卫士。今天是大朝,封北征之功。
陈阳穿石青色常服登坛,没穿龙袍。赵二虎出列单膝跪地。这个在冰天雪地里滚了三年的糙汉子,换了一身崭新铠甲,可那双手关节粗大,满是冻疮落下的紫疤。
赵二虎,千里定界,善待部族,不冒进乌拉尔,不滥杀归附。着封镇北公,食邑三千户,赐紫禁城骑马。
台下一片肃然。异姓封公,本朝开国以来一只手数得过来。赵二虎趴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封赏一个个往下走。袁崇焕封宁远伯。部族首领巴特尔封归化副都统,赐金印。鄂温克老向导老巴图赐四品顶戴,赏银千两。连归附的哥萨克头目米哈伊,也封游击将军,赏一面华夏同风锦旗。台下有人嘀咕,说袁崇焕功劳不比赵二虎小,爵位反倒低一等。袁崇焕听见了只当没听见——那公爵是凭不冒进、善部族挣来的,这一样他比不了。
巴特尔跪在谢恩队伍里,双手接过那方金印。这个蒙古汉子打了半辈子仗,过去草原上谁的马快刀狠谁就是大汗,他头一回知道,立功凭的不是血脉,是实打实的功劳。他偷偷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米哈伊——这个被沙俄骑兵追得走投无路才带着几百弟兄投夏的哥萨克,捧着那面华夏同风的锦旗,手都在抖。台下的部族首领们互相看看,眼里都有光。他们原以为夏人跟过去的中原王朝一样,打下草原就抢,抢完就走,封赏永远轮不到部族头上。今天他们才知道不是。
陈阳走下坛,把第一盏奖章发给一个穿孝服的年轻人。你是周德发的儿子?你爹在赤塔到伊尔库茨克那段电报线上守线,暴风雪压断杆子,他带两个徒弟爬上去修,活活冻死在杆上。他不是冻死在杆上,他是死在大夏的筋骨上。他修的那条线,现在一天要过几百封电报。
第二盏发给蒙部汉子朝鲁。两河那边仗打完,他守电报井七日断粮,啃着雪,硬是没让十几个化装成牧民的沙俄探子靠近井台一步。赵二虎说:这种人不给他发奖,天下谁还替陛下守边?
大典散后,赵二虎一个人进便殿谢恩。陈阳说京西那座前朝园子给他备下了。赵二虎把茶碗放下。
园子臣不要。臣在北境住惯帐篷,住不来高墙大院。臣斗胆,不要这些,求另外三样。第一,多拨棉衣。北境冬天零下四十度,去年光冻死的弟兄就三百多,不是战死的,是冻死的。棉衣层层克扣,到弟兄手里薄得像张纸。求以后北境棉衣直接由军前验收,一两棉花都不许短。第二,多拨医生。草原一场白喉能死一个部落,求从太医院多派年轻医学生到堡站,手把手教部族认草药、种牛痘。第三,多拨译学教习。归附百姓看不懂咱们的律令,告示贴出去不知道写的啥。求每个大堡开一间译学馆,把律令、农书、医书译成蒙文、鄂温克文、俄文。让人家看得懂,才守得住。
他伏地叩头。陛下,北境那地方冷。比爵位金贵的,是别再让弟兄冻死,别让归附的百姓看不懂律令。
陈阳半天没说话。朕封你为公,不是因为你打下多少地,是因为你封了公,还惦记着冻死的弟兄。满朝文武,多的是封了公就给自己修园子的。你不是。他走下御座亲手把赵二虎扶起来,准。三样,全准。
他想起当年在山西,自己也是个九死一生的商人,那时候最大的念想,就是别让跟着自己的弟兄饿死。今天坐在御座上听赵二虎说这些,竟跟当年一个味道。他又想起周德发那个冻死在电报杆上的儿子,想起朝鲁那五个冻掉脚趾的弟兄。这些人埋骨在万里之外,图的不是公爵虚名,是身后跟着的人,能少死几个。
赵二虎退出宫,日头已经偏西。宫门口石狮子旁蹲着个半大少年,是两年没见的儿子怀安。爹,你在北边冷不冷?赵二虎蹲下身,跟儿子平视。冷。可你在这儿念书,爹在北边守着,这冷就值。好好念,念出来了,将来替爹,也替那些没回来的叔叔伯伯,看看这天下。
他刚要上轿,户部一个主事抱着一摞卷宗匆匆跑来,差点撞在他身上。赵公留步。陛下正要召您——户部第一份帝国全图统计,昨儿夜里编出来了。陛下说,封赏完了,正好看看咱们这江山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