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盛世暗疾(1 / 2)

岁末京师下了一场薄雪。户部大堂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案上报表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李国栋带着十几个主事熬了整整一个月,把数一项项汇总、核对、誊清。

陈阳进门时,李国栋正趴在案上打算盘,算珠噼啪响。满屋人慌忙跪倒。陈阳摆手:都起来。数呢?

李国栋把一部洋纸铅印的厚本双手捧上。陈阳坐在暖榻上,一页一页翻。

头一页户数。天下新编户数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万,比万历末年大乱前还多两成。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他记得刚起事那会儿,山西千里无人烟,路边村子十室九空,逃难的人从河南涌向山西,易子而食。这才几年,户数回来了,还多出两成。这多出来的两成,是一条条活过来的命。

第二页人口。口数五千四百万,还不算归附各部族、海外各都护府,加进去快摸六千万。再往下翻:垦田比泰昌年多四成三,官仓存粮够天下吃两年。

铁轨那一项,陈阳看最久。京师至奉天、开封、武昌三线已通车,兰州、成都两线正在铺轨,全长已逾六千里。他记得刚起事那会儿,从太原到西安靠马车要走半个月;现在从京师坐火车到奉天,两天两夜。李天经算过:有了铁路和电报,朝廷政令从京师传到边疆,过去三个月,现在三天。这就是他敢把兵派到两河、派到红海的底气。没有这张网,万里远征不过是句空话。

税入那页,边贸税年年看涨,光红海一段关税一年八百万两,东海海贸税破了一千万。学堂开到了边疆——赤塔、巴格达、长崎、巴士拉,都有了洋式学堂。这些学堂教算术、教天文、教看地图、教修水管,不教八股诗赋。方以智那帮应用派和李天经那个理论派,为多教手艺还是多教道理吵了不下十回,最后陈阳拍板:先教手艺。能让一个赤塔的鄂温克孩子学会看温度计、算铁轨间距,比让他背全唐诗有用。

满堂主事陪着笑:按这数算,今年国库存银,比万历全盛那几年多出三倍。

陈阳没笑。他走到墙边那幅新绘的帝国全图前。图上墨线勾出国界,北到北冰洋入海口,东到太平洋,西到两河,南到南海。他指尖从最早那个红圈——山西太原——一路向东、向北、向西移。当年那点家底,几十号人,几条破枪,怎么就铺成今天这张网?治下之广,生民之众,他心里清楚,已远迈汉唐明任何一朝。

陛下?李国栋小声唤。

陈阳回过头,手指在厚本末尾那一页点了点。那一页记的不是喜人的数。

这个,给朕念念。

李国栋凑过去一看,额头立刻见了汗。那是他夹在最后、本想蒙混过去的——天下官僚员额数。

回陛下,开国初年天下官员两万一千人。今年……今年是四万七千人。各道各府各州新设的分局、分司、委员会,一共一千三百多处。

堂里暖烘烘的,可没人说话了。一个县,过去知县一人管全县,现在县丞之下又添督粮、督工、督学、督商五六个委员,每个委员手下七八个书办。人多了,事却没多办多少。去年一年,各州县上报的人浮于事的案子就有两百多起: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三个人抢一个人的功。一件公文从县府报到道台,再从道台报到京师,要盖七八个印,走一个月。陈阳举了个例:江南一个县去年报公文修桥,知县签押报府,府里转道台,道台转工部驻地方分局,分局说动了公款得报户部核。一份修桥文书在四个衙门之间转了一个多月,盖了八颗印,最后批下来的钱还不够买石料。

桥呢?

回陛下,到今年,还没动工。

盛世的数是喜人的。陈阳慢慢说,可盛世的病,也在长。他把厚本合上,又问,这些数,有多少是真的?地方报上来的,是地里真长出来的,还是他笔下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