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盛世暗疾(2 / 2)

李国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心里清楚报表有水分,可水分多大,他不知道。

陈阳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明白七八分。传贺文正。让他别在京里闲着,出去走一圈。朕要知道,这些花团锦簇的报表底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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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正出京没带仪仗。两个随员,一匹马,一辆青布马车,一身半旧灰布袍子,活像走亲戚的老秀才。第一站去山东。

济南府报上来的年度报表做得漂亮:垦田增两成,学堂开十二所,盗贼绝迹,民安其业。每一项都有数字,每个数字后都盖着县印、府印、道印,红通通一串。贺文正看完没吱声,第二天换短打,带着随员下了乡。

第一个县说垦田增三千顷。他骑着驴沿田埂转了三天,真正新开出来的熟地不到八百顷,剩下两千多顷是把老田重新报一遍,换个名目凑成。第二个县说开了八所学堂,找到第四所压根没有——是个废弃仓房挂了块学堂牌子,一天书没教过。第五所真有间屋,推门进去,屋里摆着破桌案,一个老秀才趴在案上打盹,砚台里的墨干成了块。二十个学生,这灰,是哪年积下的?老秀才扑通跪下招了:知县为凑数挂牌,他一个月来两三回装样子,根本没学生。

第三个县说盗贼绝迹。贺文正在县里茶馆坐了两天,第三天夜里亲眼看三个蒙面人扛着包袱从一家富户出来,大摇大摆走了,里正缩在巷口连气都不敢出。第二天他揣着那页报表直奔县衙,把亲手记下的笔录——三个蒙面人的身形、走的巷子、里正缩的位置——往案上一拍。知县的汗下来了,哆嗦着交代:上头年年要盗贼绝迹的考语,考语不好升官没戏,真盗案只能压下不报,报上去的都是太平。

七个县走下来,没有一个县的报表全对得上实物。区别只是虚报三成还是五成。最绝的是,有的县拿府里报上来的旧报表改一改,再往省里报——用一张好看的报表,去糊弄上头那张更好看的报表。贺文正管这个叫:表格骗表格。

回程马车上他写奏章,写着写着啪一声把笔摔在案上。打天下的时候,将士们在前线拿命拼。这帮东西在后方拿笔杆子糊弄!垦田是假的,学堂是假的,盗贼绝迹是假的!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回京当天递牌子求见。陈阳看完奏章,半天没说话。他想起几年前刚打下天下,最恨的就是明末那种衙门——官员捧着本子报喜不报忧,老百姓死绝了,报表上还是五谷丰登。他原以为换了自己坐天下,这病就断了根,现在才知道,病没断根,病是跟着权力长的。天下越大,衙门越多,这病长得越快。他问贺文正,怎么治。

贺文正早想好了,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飞骑暗查。过去御史人还没出京,地方假摊子早摆好了。以后不预先通知,不打招呼,直接看地、看仓、看学堂。第二,交叉核对。一县垦田要跟邻县对,跟税入对,跟粮仓入库数对。地多开三千顷,仓里却没多出粮,这数就是假的,以渎职论,罢官下狱,不是罚俸的事。第三,各道设独立审计分司,官员由京师直接派,三年一换,不归地方节制,直接对京师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三条,最难的不是查,是让地方官知道,他报上来的每个数,都有人拿着算盘下乡里、到地里,一个数一个数地对。他做假的代价比真报还高,他才不敢做。

陈阳一条条听完站起身。准。朕再加一条:官民互证。暗查的人要进村进户问百姓。百姓说歉收,衙门报表说丰收,那就是假的。凡报喜不报忧、数字对不上实物的,不管过去多大功劳,一律严办。

诏书发下去头一个月,地方上还没当回事,捧圣旨看两眼就搁下了——历来这种官样文章轰轰烈烈一阵就过去。可这回不一样。第十天,山东那个报垦田增三千顷的县令正坐在堂上喝茶,进来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掏出一面铜牌晃了晃,刻着四个大字:飞骑暗查。县令的茶碗当啷掉在地上。那几个人在县里待了五天,不进县衙,不喝官茶,带着绳子和算盘一头扎进田里,一块地一块地量;又去粮仓,一囤一囤地斗。第五天临走撂下话:垦田实数八百顷,虚报两千二百顷;县令摘印,解京问罪。

这事不到半个月传遍天下衙门。从那以后,县令们早上一睁眼,不知道哪个村口就蹲着个飞骑暗查的汉子,拿着算盘等他。

贺文正出宫时天已黑了,在宫门石阶上遇见李国栋打听消息。贺文正停下脚,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疲惫。李国栋,你说打天下难,还是坐天下难?李国栋一愣:自然是打天下难。错了。贺文正摇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打天下难。可让坐天下的人不偷懒,更难。

国内这把刀子刚磨快,西边却传来了消息。两河已经入冬,酷热退了,河谷结了薄冰。锦衣卫的人从大马士革悄悄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冬营平安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