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冬营谍影(1 / 2)

两河的冬天,来得又干又快。前一个月还热得人脱皮,一场西北风刮过,河水一夜就凉透了。巴格达城外大营的土墙上结了白霜,士兵从南方调来,哪见过这种冷,夜里缩在帐篷里挤成一团。

入冬头一个月,李定国和孙传庭就下令在巴格达、摩苏尔、巴士拉三处同筑冬营。帐篷改成土坯暖房,地下夯土,上头盘火炕连外头灶台,烧一把柴,整屋一夜暖到天亮。营地四周挖防寒沟,沟里填干草。粮囤早封了仓,圆仓底下垫石防潮,上头盖草苫,囤与囤之间留火道,专人看守。

李定国还让人搭了几排暖棚。木架顶蒙透明油布,底下盘火道,棚里种从国内运来的白菜、萝卜、葱苗。南方调来的兵三个月没见一口青菜,头一茬白菜收下来,伙夫熬一大锅菜汤,兵丁捧着碗喝得呼噜响。有个阿拉伯归附兵头一回见冬天里长青菜,蹲棚边看了半天以为是戏法。阿里给他译:这不是戏法,是大夏的法子。李定国听说了只说一句:让他们看。看熟了,来年他们自己也会种。

冬日不打仗,正好练兵。李定国把嫡系、仆从军、归附部族混成若干旅,天天在河湾空地上练反骑兵、反夜袭。骑兵冲上来别慌。第一排蹲下放枪,第二排站着放枪,第三排装填。三轮放完,马队自己就撞上来。怕什么?他让人套了几辆空马车,车上绑草人,马拉着在河湾里狂奔模拟冲锋。头一回练,前排阿拉伯士卒一哄而散,有个年轻的干脆把枪扔了趴地上。李定国没骂,自己骑上马从阵前跑了三趟:马冲过来也就这一阵风。你蹲下,放枪,它能把你吃了?三趟跑下来那兵不怕了,再来一轮,方阵没散。他心里清楚,这些归附士卒不是不能打,是没见过这种打法。过去他们骑马打仗靠的是一身血勇,现在让他们蹲在方阵里放枪,他们慌;可练熟了,方阵就是铁壁。

三语操典也推开,一本薄本同时印了汉、阿拉伯、土耳其三种字。士兵白天练阵,晚上认字,汉教官喊一句号子,阿拉伯士卒跟着学一句。

孙传庭不管练兵,忙的是安民。他征降卒和流民,把淤断的旧渠一段段疏通,渡口修木桥;又开了平粜局,从军粮拨三成按官价卖给百姓,不许囤积居奇,大城门口支大锅施粥。巴格达城外老农户卡西姆,儿子被奥斯曼征了夫再没回来,地因渠断荒了两年,今冬领着两个小孙子排队领粥。孙传庭第二天骑马亲去看那段干渠,蹲在渠边抓把淤土捻了捻。开春征降卒先修这一段。你回去把二亩地整出来,种子、耕牛,军上借你,秋后还。卡西姆不懂汉话,可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占了城的将军,不是抢完就走的。

医官也撒下去。降卒不杀,伤兵敌我同救,奥斯曼伤兵和大夏伤兵躺在一排,同一个医官换药。有奥斯曼伤兵起初还梗着脖子,后来见医官真给他治,治到能下地,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巴士拉港口也没闲着,南路补给船顺着波斯湾过来,煤、炮、药、布匹一箱箱搬进冬营仓库。卸货脚夫里不少是归附的奥斯曼降卒,他们扛着大夏的煤、大夏的炮箱,按月领钱,跟大夏兵吃一样的饭。按过去的规矩,降卒要么被杀,要么充作最苦的苦役。有个降卒跟脚夫头儿嘟囔:早知道这样,老子早降了。脚夫头儿笑骂:早降?早降你也得先学会听号子。

两人常站巴格达城头,望河对岸。新败后奥斯曼主力也缩回去冬营舔伤了,隔一条结了薄冰的河谷,两边哨兵白天遥遥相望。夏军偶尔把暖棚收的萝卜用绳子吊过去,对岸回扔一块风干羊肉。战场上你死我活,到了冬天,倒有了点奇怪的和气。

来春一开化,必有一场大的。李定国眼神锐利。

急什么。孙传庭裹着斗篷,他有他的冬天,我们有我们的冬天。我们这冬天,是把占下来的城一口一口消化掉。他那冬天,是凑粮、凑人、凑炮。谁消化得好,来春谁说话。

可孙传庭心里不安。奥斯曼败得太快了,去年那一仗禁军主力折了大半,按说该缓个两三年。可探马回来报,河对岸大营的帐篷一天比一天多,炊烟越来越密。他们在等什么?他正站在望楼上想着,身后传来急促脚步,一个亲兵举着封蜡封密件跑上来,是锦衣卫专用的火漆,从大马士革那条线刚送回来的。

拆开看,他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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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消息的人化装成卖枣商人,从大马士革出发走了二十天,穿越奥斯曼腹地,到的时候靴子磨穿了底,人瘦得脱了形。这商人本是大马士革城里卖枣的,三教九流都熟,锦衣卫两年前就把他买通了,靠他的摊子做掩护探听动静。这趟他把枣子装满两袋,扮成贩枣行商,昼伏夜出,绕开大路走部落间小道,饿了啃干枣,渴了喝沟里冰水。孙传庭把他请进帐,亲给他倒热汤。那人缓过一口气,开口第一句是:帕夏没死心。

奥斯曼苏丹新败后确实缩了一阵,可没认输,把最后的赌注押在埃及行省。埃及是奥斯曼的粮仓,尼罗河一年两熟。苏丹下严令,埃及粮食一粒不许外销,全部北运供大军。有了粮就有人。大马士革、阿勒颇一线重新集结步骑,旧禁军打散,新编队伍里掺了大量从安纳托利亚、库尔德山区征召的部落兵——穿粗毛衣,背长弓,骑矮马,比原来腐化的禁军悍勇,眼睛里还有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