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德堡的夜，风冷。

李定国的中军帐扎在石桥东头。案上摊着一张德意志地图，是从布拉格府库抄来的，山是山，河是河，地名密密麻麻。孙传庭蹲在火盆边，拿一根铁签拨炭。译员阿里坐在角落磨墨。

亲兵掀帘进来。大帅，营外有人求见。三个，穿便衣，说是从柏林来的。

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瘦高个，斗篷扣到下巴。搜过了，没带兵器，怀里揣着一封火漆信。靴筒里也摸过，没刀子。

李定国这才抬起眼。他和孙传庭对看一眼。孙传庭把铁签子往火盆里一丢，站了起来。

带进来。

帘子又掀。进来一个瘦高个，脸刮得干净，眼睛很亮。进门先摘帽，腰弯得很低。身后两个随从捧着木匣，匣面擦得发亮。

下臣冯·施韦林，奉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威廉殿下之命，秘密拜见大帅。阿里把话一字一句译过去。

李定国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冯·施韦林没坐。他从怀里掏出火漆信，双手递上。阿里接过，拆开封口，凑到灯下看。

选帝侯说，大夏大军渡河，勃兰登堡不愿与大国为敌。愿为大军先导，供粮草，供向导，供渡口。只求两件事——保留领地，保留自治。

帐里静了一瞬。火盆里炭噼啪响。

李定国没接信。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马格德堡往东一点，点在柏林的位置。

先导可以。粮草我们按市价买，不白拿。他转过身，但你们要的，少一件都不成。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

第一，勃兰登堡全境所有火炮，一门不留，登记造籍，交到我们大营。第二，柏林港驻我们一个团，驻兵权归我们，不许讨价还价。第三，柏林港开放，我们的船随时进港，补水，补煤，修机器。

冯·施韦林的脸色变了。大帅，交炮使得。可驻军……柏林到底是选帝侯的都城。贵军一个团开进去，百姓会慌。

百姓慌什么？李定国走回案前坐下，我们不抢百姓一粒粮，不占百姓一间屋。驻军驻在港外旧兵营，不进城，不进宫。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冯先生，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你们选帝侯。华沙破了，克拉科夫拿了，瑞典女王求和，丹麦国王开城。你们选帝侯今年才二十出头，年轻，该看清形势。

冯·施韦林没说话。他捧木匣的手在袖口里发紧。

我不吓唬你。李定国端起茶碗吹了吹，门外三千仆从骑兵，后头八门线膛炮。你们勃兰登堡全境能拉出多少兵？一万？一万二？你们的炮，是三十年战争留下来的旧货，打不穿我们的装甲车。三天。三天后我要你们选帝侯的准话。降，大家客客气气。不降，我的炮队自己会敲门。

冯·施韦林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封火漆信留在案上，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帘布落下。孙传庭从火盆边走过来。你就不怕他回去撺掇选帝侯硬顶？

他不敢。李定国把信推给阿里，你看这信里的措辞，全是愿为先导、只求保全。他要是想打，派来的就不是文官，是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