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那边，这三天也没睡安稳。腓特烈·威廉坐在王宫长桌一头，面前是冯·施韦林带回来的大夏条件。他才二十出头，眼睛底下是青的。长桌两边坐着老臣，一个拍着桌子喊驻军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另一个小声说德累斯顿那边萨克森两万人都没撑住。第三天傍晚，年轻选帝侯抬起头。答应。他不驻兵，万一萨克森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挡？这一个团，是咱们雇的保镖。
三天里李定国没闲着。他令仆从混编军向柏林方向推进三十里，波斯营在前，哥萨克骑兵两翼，烟尘遮天。又令工程营在易北河上搭浮桥。炮队故意把炮口对着柏林方向，卸了炮衣，士兵当着探子的面擦炮膛。辎重营在柏林城外二十里杀了几口猪，架起大锅炖肉，香味顺风飘出去。
第三天傍晚，冯·施韦林又来了，一身深色官服，斗篷下露出佩剑，身后跟着两个白胡子老臣。选帝侯答应。火炮登记造籍，柏林港开放，贵军驻一个团。只求一件——城破不掠民，不扰教堂。
这不用你求。李定国提笔在文书上签了字，大夏军进城，先封粮仓武库，军法队上街。你们的教堂、大学、图书馆，我们派兵护着，士兵不得擅入。
勃兰登堡归附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德意志。不出十天，梅克伦堡、不伦瑞克、黑森、安哈尔特的使者先后到了大营，带着本国的纹章信。李定国一个一个见，条件大同小异：交炮、开放港口、接受驻军、保留本地自治。一个黑森来的小贵族进门就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案上，李定国又叫人把剑还给他，说佩剑不带进大营就行，不必缴械。不伦瑞克的使者带了三十匹好马当礼物，李定国照市价给了银子，把马编入辎重队。
可南边出了事。阿里凑过来，嗓子都哑了。大帅，萨克森选帝侯约翰·格奥尔格，把咱们派去的使者扣了。还在德累斯顿城外集结了两万人。巴伐利亚那边也传了话，说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绝不与东方异端妥协。
李定国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他看着德累斯顿和慕尼黑两个点，慢慢把炭笔折断。
传令。仆从混编军整队，目标德累斯顿。
德累斯顿坐落在易北河拐弯处。约翰·格奥尔格一世站在北城墙的敌楼里，举着单筒望远镜往东边看。镜头里是一片黄尘，越来越近。他放下镜子，手心里全是汗。城墙上排着两万人，半数扛着欧式滑膛枪，是三十年战争留下来的老兵。
李定国的大营在德累斯顿以东二十里，扎在一片高地上。他没急着攻城。清晨，波斯营一千二百人推着云梯，向城墙推进。
城墙上滑膛枪响了。第一轮齐射撂倒前排三十余人，波斯兵没退，抬着云梯继续走。第二轮齐射又倒一片。他们把云梯搭上城垛，往上爬。城墙上的萨克森兵往下扔石头、浇滚水。波斯兵爬一半被砸下来，梯子翻倒，人摔进护城河里。河冰刚化，水冷得刺骨。一个波斯百夫长胳膊上中了一枪，他用牙齿咬着绷带，让旁边的兵帮他缠上，接着往前推。
哥萨克骑兵在两翼来回跑，射箭压制城头。一个哥萨克百夫长嫌不过瘾，催马冲到护城河边，仰头朝城头上骂了一句脏话，引来一排子弹打在他马前的泥地里。他一低头，打马跑了。
这样耗了半天。城墙上的火药打下去三成。城下波斯营伤亡一百七十人。
李定国在望远镜里看着，放下镜子。差不多了。炮队。
八门线膛炮推上来，在八百步外列阵。炮弹砸在城墙薄弱段，萨克森的城墙是三十年战争前修的，石缝灌浆，扛不住线膛炮的实心弹。第一发打在城垛上，碎石崩起两丈高。第二发、第三发，石缝开始裂开。第一日傍晚，北城墙被轰出一个豁口，能并排走三个人。
夜里，医官在后方支起帐篷，把受伤的波斯兵和抓来的萨克森伤兵搬进去，一样敷药、一样缝合。一个哥萨克老兵嘟囔凭啥给洋鬼子治伤，医官头也不抬：大帅的令，敌我伤兵同救。你要不顺眼，你也去躺那儿。那哥萨克老兵不吭声了，蹲下来帮医官抬一个断了腿的萨克森兵，用半生不熟的德语说了句。
第二日清晨雾大，波斯工兵班抱着十斤重的炸药包，贴着护城河的死角摸到城门洞底下。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往下放枪。波斯工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第三个把炸药包塞进门缝，拉了火，滚进沟里。轰的一声，城门洞的木板炸成了碎片。波斯营号兵吹起冲锋号，两千人从豁口和破门两处往里涌。
巷战从早上打到天黑。萨克森兵在街口垒起路障，一扇一扇窗户里往外放枪。波斯兵逐屋争夺，上房顶，穿院子。一队萨克森老兵守着石砌教堂不投降，波斯兵不攻教堂，围着街口喊话，递进去两袋面包。第二天早上，老兵们打开教堂门，把枪放在地上。
约翰·格奥尔格在宫里听见枪声越来越近。他换上一身平民衣服，想从后门跑。可后门已经被哥萨克骑兵堵死了——侦察气球在天上飘，他一出门就被盯上。他被两个波斯兵从马车里拖出来的时候，腿还在抖。
李定国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先令军法队封了粮仓和武库，又令医官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支起临时医站。孙传庭带着文吏进了市府，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把萨克森贵族囤的麦子按人头分给市民。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汤，递给蹲在街口啃干粮的波斯兵。波斯兵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
约翰·格奥尔格被押到李定国面前。他双手绑在身后，下巴抬着。
你扣我的使者。我不杀你。按律，降者不杀。你去维也纳，那里给你安排住处，软禁。你的家人，可以随你去。李定国转身对孙传庭说，萨克森设总督区，并入中欧总督区。原城邦官员留用，愿走的发路费，愿留的学大夏律。
阿里凑过来：南边急报。巴伐利亚选帝侯马克西米利安，听说萨克森破了，正在慕尼黑宫里开会。
李定国嗯了一声。他会来降。但他要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