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边，是山。

李定国的大军从布拉格往西南走了十二天，走进了阿尔卑斯山的北麓。路窄了，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谷。多瑙河变成了山涧，水是蓝绿色的，流得很急。

这地方。孙传庭骑在马上，往两边的悬崖看了一眼，打下来，要死多少人。

瑞士人也这么想。李定国说。

大军在山脚下停住。前头就是瑞士联邦的边境，一道木栅栏，栅栏后头站着二十几个瑞士兵，手里攥着长戟。瑞士兵不慌。一个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阿里远远听见，翻译：他说，他们的祖父在这块栅栏后头，挡过勃艮第的公爵。

李定国骑在马上，往山上看。山是石头山，树长在石缝里，一条小道蜿蜒上去。小道那头，隐约有一座木寨，插着一面红十字旗。

那就是他们的隘口。阿里说，咱们要硬攻，得从这条小道往上爬。他们滚石头，咱们就下不来。

孙传庭看了一眼那小道，摇了摇头。一条道，两边是悬崖。上去一千人，能下来一百。

话音刚落，栅栏那头出来一个人。穿黑长袍，手里举着一面白旗。他走到大夏军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瑞士联邦议会的使者。他用拉丁语说。

使者被带进中军帐。他四十来岁，脸很瘦，眼睛很亮。

大帅。瑞士联邦，三百年来在欧洲的战争里保持中立。我们听说了布拉格。波西米亚废了农奴，保护了大学。我们瑞士人，不想和大国为敌。瑞士联邦，愿意承认大夏的宗主权。

条件呢？李定国问。

三个条件。使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瑞士永久中立。大夏不在瑞士驻军。第二，瑞士的山地自治，你们的官员不进我们的山谷。第三，我们的雇佣兵制度，保留。但我们承诺，雇佣兵只受雇于承认大夏宗主权的国家。

帐里安静了一瞬。孙传庭放下笔，看着李定国。

你回去。李定国说，我要请示京师。

使者走后，孙传庭凑过来。你真要答应他们？

你看这地图。李定国指着瑞士的山地，打下来，要几个月？要死多少人？瑞士人全民皆兵，一个山谷一个山谷地跟你打。宗主权他们认，外交归我们管，雇佣兵不替敌人打仗。这两条，就够了。

可他们不驻军。

不驻军就不驻军。这地方，驻军也是白驻。山里头冬天封路，夏天塌方。我们守不住，他们也不敢反。

电报发出去，来回要三天。三天里，李定国没动兵。他让仆从军在山脚下扎营，不许往山上放一枪。第二天，一个瑞士山民下山来卖奶酪，大夏兵照价给了钱。那山民捧着银币，看了半天，又上山去了。

第三天上午，使者第二回来了。他这回多带了一个人，是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山民的皮袄，是乌里邦的老村长。

老村长开口，声音像石头磨石头。大帅，我们瑞士人，不纳税，不驻兵，不打仗。你们要过我们的山，可以。但我们的刀，不为任何人拔。

你们的雇佣兵，在欧洲各国打仗。这叫不打仗？

老村长脸一红。那是年轻人要吃饭。

吃饭可以。但往后，你们的年轻人，不能替我们的敌人拿刀。这一条，让你们的议会自己选。

老村长沉默了很久。这一条，我们回去议。但驻军，绝对不行。

不驻军。我说过了。

第三天傍晚，京师回电到了。李定国拆开电纸。陈阳的亲笔，很短。准。瑞士永久中立，外交与大夏协商，雇佣兵不得为敌国效力。设为欧洲第一个中立附庸。

瑞士使者第三次进帐。李定国把条件一条条说清楚。永久中立，不驻一兵一卒。外交文书须先送维也纳中欧总督府过目。雇佣兵不得受雇于与大夏为敌的国家。商人可以自由过山，电报线沿山谷修到意大利。使者犹豫了一下，都应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羊皮文书，双手呈上。文书上用拉丁文写着瑞士联邦的承诺，

李定国接过，签了字。回去告诉你们议会。从今天起，瑞士是大夏的中立附庸。我们不进你们的山，你们也别替我们的敌人拿刀。

使者捧着签好的文书，手在抖。他退出大帐，翻身上马，往山上去了。栅栏后头的瑞士兵看见他回来，把长戟靠在肩上，开始往回走。那个卖奶酪的山民又下山来了。他看见栅栏撤了，愣在原地。阿里告诉他，仗不打了。山民站了半天，把背上的奶酪放在地上，鞠了一躬。

这就完了？孙传庭看着使者的背影。

这就完了。李定国把文书折好，阿尔卑斯山这一边，从此不打仗。省下来，打威尼斯。那地方有港，有船，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