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猎人愣住。过去跟荷兰人五张上等皮只能换两把斧头，盐另算。他一把抓住林阿福的手哇哇叫。扬翻译：他说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价钱。

日头落山时毛皮已装了二十多驮马。

第二天来了批穿法国蓝上衣的人，领头红胡子杜邦，在五大湖做了十二年毛皮生意。他看着交易脸都绿了。

你这样搞，法国人不答应。魁北克还有驻军。

林阿福笑了：驻军？两百个？三百个？

杜邦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大夏舰队在纽约港一摆，魁北克那点人连守城都不够。

你等着。杜邦甩下话走了。

扬凑过来：林官人，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跟耶稣会神父勒梅特走得近，那神父在休伦人里头传了五六年教，一边施洗一边挑部落跟易洛魁人打。

林阿福对副手说：你在这儿看好，交易继续。我带两个人去湖北边看看。

三天后到了休伦村子。林阿福没先找神父，先找首领大龟。大龟在火塘边用骨头针缝鹿皮。扬说明来意，大龟放下活儿看了林阿福半天。

东方人。你们的盐我们买了，斧头也买了。但勒梅特神父说你们是魔鬼使者，信了你们就下地狱。

林阿福没生气，掏出一小包盐放在他面前：老首领，我问你，地狱在哪？

神父说在地下。

地下多深？

这……神父没说。

那我告诉你。地狱不在地下，在你家里。冬天猎不到河狸，老婆孩子冻得发抖，那就是地狱。法国人一张河狸皮只给一把斧头，你辛苦一年连把像样的刀都打不起，那也是地狱。

大龟眼睛动了动。

我们不叫你们信什么。你们信你们的神，我们不拦。但有一条——谁借神的名义挑动你们拿刀砍跟我们做生意的人，他就不是神的使者，是我们的敌人。

大龟沉默很久。火塘木头噼啪响，一粒火星蹦出来落在地上。

你说的我听懂了。但勒梅特神父救过我孙子的命。去年冬天我孙子发高烧，是他喝了药才活过来。

他给你孙子喝的什么药？

大龟叫人拿出药瓶。林阿福接过来一看——大夏产的奎宁片，他箱子里就有。

这药是我们大夏的。他从法国人手里买，法国人从荷兰人手里买，荷兰人从我们船上买。他用我们的药救你孙子，然后告诉你我们是魔鬼。老首领，这笔数你自己算算。

大龟攥紧了药瓶。

当晚勒梅特在小教堂布道，黑袍嘶哑：那些东方人用盐和铁器诱惑你们，要夺你们的土地让你们做奴隶。抵抗！不要买他们的东西！

教堂门突然被推开。大龟走进来，身后四个武士架着穿蓝上衣的杜邦。

勒梅特脸色一变：你们干什么？

大龟走到前面掏出药瓶举起来：这是神父救我孙子的药。东方人告诉我，这药是东方人造的。这些盐斧头粗布也是东方人卖的，价钱比法国人公道三成。神父让我们不要跟东方人做生意。可不做生意，冬天拿什么换盐？拿什么换斧头？让我孙子再发高烧等死吗？

教堂里嗡嗡响。勒梅特急了：你被他们迷惑了！他们是魔鬼！

魔鬼不会给我盐，不会给我斧头，不会救我孙子。魔鬼只会躲在屋子里，让我们拿刀去砍人，他自己坐这儿祈祷。

第二天一早，大龟把勒梅特和杜邦一起送到林阿福营地。

勒梅特神父，你传教我们不管。但三条——一，不许煽动部落跟大夏为敌；二，不许买卖人口；三，不许在部落里囤武器准备打仗。再煽动一次，我把你送回法国巴黎传教。他又看杜邦：想做毛皮生意可以，按我们价目公道买卖，欢迎。再勾人搞事，一样送走。

杜邦低头半天，点了点头。

电报回到京师。陈阳看完林阿福奏报，提笔批一行：传教可以，但不得煽动叛乱，不得买卖人口。

他放下笔刚要喝茶，又一封电报从南边送到——墨西哥城来的。

电文短短几行：波托西银矿矿工暴动，打死西班牙监工七人，矿道坍塌压死印第安矿工二十余，矿已停工，请指示。

陈阳把电报放在案上，沉默很久。

墨西哥那边，出事了。他对唐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