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三十人分两班倒。方五定规矩:白天两人值班了望其余歇着,夜里炉子不灭船速最慢。粮食按人头配给,每人每天一斤硬饼一口腌肉一碗热汤。方五自己也吃一样的。
小何头回出海这么远,夜里睡不着爬甲板坐。方头,南边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海图上是空的。
空的你还敢去?
空的才得有人去填。陛下的意思,走到哪儿旗子插到哪儿。
往南走第五天天变了。风从南边压过来,浪头三丈高,船身晃得人站不住。了望喊:前面有东西!
方五爬上桅杆。远处海面浮一块白,越看越大——是冰山。绕开!
两艘船小心翼翼从冰山缝里穿过去。海水深灰,水里漂碎冰。冰山里透出一种诡异的蓝。
第十五天前方出现陆地。黑岩石山,山顶盖雪,山脚一片冰封海湾。
方五举单筒望远镜看半天。靠岸。
船在冰海湾抛锚。方五带十个人坐小艇冲过碎冰踏上岸。脚下石头硬得像铁,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一个队员从靴子里掏出折叠龙旗,绑在铁钎上钉进石头缝。龙旗在风里展开。
三十人都摘了帽子。方五对旗子端端正正作个揖,其余人跟着作揖。没有乐没有炮,只有风和浪。
小何伸手摸石头,手刚贴上去就冻得缩回来。方头,这石头比铁还冷。
搁这儿几千年了。没人踩过。
一个队员蹲下来从靴子里掏出小铲子,在石缝里抠半天,抠出一块暗色苔藓。方五接过夹进笔记本。记下来。南极半岛,石生苔藓,一片。立气象站。
老水手在船边喊水够不够。方五说化冰烧水别喝海水。两个队员去岸边凿冰,抱回来一大块扔铁锅里化,水开了每人舀一碗就着硬饼吃。小何捧着碗哈气:这水比蜜甜。方五说那是你饿了。
气象站用预制木板搭的,半天立起来。屋里生铁炉子,墙上挂记录风向温度的木盘,还有一台测地磁的仪器。龙旗插在南极半岛石头上。旗一升上去,远处海里钻出几个海豹脑袋,探出头看看又沉下去。
小何蹲岸边用本子画只海豹。方头,回去我要给我娘看。
你娘看得见企鹅吗?
看不见。可我能说给她听。
晚上队员挤木屋烤火。方五就着炉火写日记,手冻得发僵。
今日登陆南极半岛。岸上无树无兽,只有海豹与企鹅。风大站立不稳。吾辈三十人两船,自带粮水。此去不知归路,但旗已立。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也是大夏的新起点。
第二天队员在岸边立木碑,刻大夏年号和日期。方五安排六人留守气象站,其余上船返航。留守队副姓周,话不多。小何拉着他说开春就来。周队副笑:去吧。我在这儿看着旗子。
方五站船头最后看一眼龙旗。风把旗吹得笔直。开船。
电报从火地岛中转走二十天到京师。陈阳在御书房拆开。唐婉、李国栋都在。
电报上短短几行:已抵南极半岛,升旗,设气象站,队员无恙。
陈阳看完把电报放桌上。成了。
唐婉凑过来看眼圈有点红。真到了。
李国栋嘿嘿笑:那地方冷,炉子可别灭了。
陈阳走到墙上帝国全图前,拿起最后一面小旗蹲下身,钉在地图最底下那片空白上。从北极格陵兰到南极半岛,从东边新泉州到西边墨西哥,旗子插满整张图。
他直起腰看满图小旗。
从北极到南极,从东海到西海。咱们的人,走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唐婉走过来站他身边。当年你一个人从现代那头过来,就带一箱子东西。如今五大洲都挂着咱们的旗。
陈阳笑了笑。不是我一个人。是李国栋的炉子,是郑成功的船,是方五那三十个敢往南极走的弟兄。
唐婉轻声说:第五卷的仗,打完了。
陈阳没说话。他看着地图最南端那面刚钉下的小旗,看了很久。
窗外京师夕阳正落在宫墙上。而在地球最南边,那面龙旗还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