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李国栋跟上来:陛下,工会会不会尾大不掉?
陈阳看着码头灯火:国栋,记不记得十年前咱们造第一台蒸汽机?
记得。
工业革命不是机器的革命。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顿了顿,工人有工会,商人有商会,农人有农会。各说各话,各争各利。吵归吵,只要不掀桌子,这帝国就稳。
过了些日子,陈阳坐车经过宣武门。原来的英国公府,如今挂着纺织总厂第三分厂的牌子。花园拆了盖厂房,石狮子旁边停着货车。
这家公爷现在做什么?
贺文正翻开本子:英国公李国瑞,三年前把祖宅卖了入股纱厂,如今当董事管采买,分红比收租多。原来七成勋爵世侯把祖产折银投了工厂铁路。剩三成死抱地租,乡下人进城做工,佃户跑了,地租不出去。承恩伯周家还不上债,宅子被收了,老伯爵在街头摆棋摊,一个铜板一盘。
车到东郊纺织厂,车间里大半是女工。一排排年轻女人坐着换纱锭,蓝布工装,头发包在布里。
门口歇脚的刘嫂四十来岁。陈阳走过去。
通州乡下人,三年前遭灾地没了,进城进厂。刘嫂说,一个月二两,比我男人种地强。他搬煤球三两。两口子五两,供俩孩子读书。
旁边年轻女工插嘴:陛下,我们姐妹凑钱办了夜校,晚上学认字。她叫张秀英,保定人,男人死了,婆婆要卖她,连夜跑出来,先在纺车前站半年,脚肿得像馒头,后来提了当组长,管二十个姐妹,一个月三两五钱。婆婆找来,我给了二两银子,让她别再来。
另一个女工开口:我们这些女人,以前在婆家是奴才,在娘家是物件。现在自己挣钱自己花,谁也不敢欺负。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旁边几个姐妹都点头。一个年轻女工还补了一句:前儿个给儿子买双新鞋,他爹都说我浪费。
女工占全厂多少?陈阳问。
纺纱七成,织布五成。全帝国进厂妇女,今年破两百万。李国栋说,纺纱女工手细,比男工高三成。
车往天津走。路边原来全是农田,现在砖瓦房、铺面、仓库连成片。牌子上写着通惠镇。十年前三百户的村子,现在两万人。
镇上广场边是新盖的小学和诊所。门口进进出出全是孩子,有汉人,也有几个高鼻子蓝眼睛的欧洲工匠子弟。
贺文正跟在旁边:陛下,全帝国这样的镇子今年有四百多个。去年统计,城市人口第一次超过农村。咱们农耕立国三千年,现在一半人住进了城。
农民愿意走?
不愿意也得走。工厂招人一天给现钱,比种地强。年轻人都往城里跑,村里剩老的小的。
广场边卖报小孩喊:看报!帝国日报!养老金新制出台啦!
陈阳买了一份。铅印,两张四版。头版养老金,二版铁路,三版商情,四版戏园子广告。
一天卖多少份?
京师两万份!天津上海广州各一万。报童抹汗,镇上夜校刚开,大人小孩都去认字。认了字,不就得看报嘛。
晚上乾清宫,贺文正摊开一摞文卷。
陛下,工部和咨议院联合拟的新制。第一条,做工之人年满六十,工部发养老金,每月二两到终老。第二条,因工受伤医药费全免,养伤照发工钱,残废终身抚恤。第三条,失业由工会报官,发三个月救济粮。第四条,工人子弟免费入学。
钱从哪儿出?
工厂主出一半,工人两成,国家三成。每座厂按工钱总额抽成,入社会保障局。
工厂主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贺文正哼一声,老臣在咨议院拍了桌子。你们赚工人的钱,就得养工人的老。不然几万工人住一个棚子,没饭吃没药,那就是火药桶。养老金医疗费失业救济,看着花钱,其实是买平安。
陈阳站起来走了几步:准了。明年正月,京师、天津、上海、广州先试点,三年推广全国。
贺文正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陛下,还有一件事。老贵族没了,工人起来了,妇女进厂了,城里人比乡下人多了。可律法还是老一套——妇人没有财产权,工人没有结社权,都得改。
你拟个草案,朕让咨议院议。
贺文正走了。陈阳一个人站在殿里。
唐婉从里间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今天又走了一天?
纺织厂,煤矿,铁路,码头。陈阳揉揉眉心,机器转得越快,人越累。旧作坊师傅手艺再好,也干不过机器。他们失业了,喝西北风去?
你不是都想到了。
想到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看着窗外,工业革命带来机器,带来银子,带来枪炮。可它也带来新问题。这些问题,比打仗难。
窗外工厂灯火亮成一片,汽笛长长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