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刚漫过菜市场的青石板,那道细得像发丝的金线,终于蹭到了字铺的门槛。
它从仓库石板缝里钻出来时还蔫蔫的,一路跋山涉水——绕开了李婶泼的洗菜水,躲过了王阿公掉的烂菜叶,沿着老龟笋摊的边儿溜过去,顺着台阶一扭一扭爬上来,最后停在门槛正中间。末端还俏皮地卷了个小弯,像跑长途的信使终于挨到驿站,喘着气等下一步指令。
麻薯叼着包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章鱼蹲在门槛边。八条触手规规矩矩收着,只用最细的那条触手尖轻轻点了点金线末端。金线没挪窝,可挨着门槛的地方倏地亮了一下,跟打卡报到似的,明明白白递了个信号:到了。
“它这是要长进屋?”麻薯把包子咽下去,蹲下来凑得很近,爪尖悬在金线旁边晃了晃,没敢碰——生怕一碰给人碰断了,还得赔。
章鱼收回触手,语气平平静静:“大概率不会。它就负责铺路,铺到这儿算到站。剩下的半截路,得等书里那头接过来。”它转身往柜台走,触手搭着门帘晃了晃,“‘枝’字还没落位,线到了门口没用,字到了,这条路才能往书桌底下通。”
麻薯蹲在门槛上瞅了那金线半天,嘀咕了一句:“合着还搞分段施工,两头对向挖隧道是吧。”
上午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老龟的笋摊上出了个小轰动。
老龟照例去翻他那筐“观赏笋”,刚拎起最顶上那根,手就顿了——笋壳侧面不知什么时候鼓开了一道小口,一小截嫩生生的侧芽从里头探出头来,浅金色的芽尖微微发亮,还朝着字铺的方向歪着,跟专门调了导航似的。
旁边挑菜的大妈凑过来一瞅,当场“哎哟”一声:“老龟!你这笋成精了啊!怎么还往旁边长芽?”
老龟面不改色把笋放回筐里,慢悠悠擦手:“新品种,分枝笋。”
大妈啧啧称奇还想伸手摸,被老龟不动声色挡了回去:“摸坏了赔不起。”
麻薯闻讯赶过来的时候,那截侧芽正迎着晨光轻轻晃,风一吹就点两下头,像在跟字铺的方向打招呼。它跟地上那道金线刚好严丝合缝对在一条直线上——一个在土里埋着走,一个在笋上冒出来,活像同一株植物分头行动,一个走地下管道,一个建地面基站,靠无形的信号连在了一起。
麻薯没敢碰,往后退了半步。合着“枝”字还没进书呢,先在现实世界占好坑了。这根侧芽就是它的临时工位,人还没到,位置先留得稳稳当当。
下午麻薯溜去仓库,那棵从“干”字长出来的小金树,又窜了一截,足足两拃高了。顶端第三片叶子正慢悠悠展开,不是前两片圆乎乎、窄条条的模样,这回是掌状的,叶脉分叉得清清楚楚,纹路比前两片都复杂,越看越像“枝”字拆开来的骨架。
说白了就是“干”字主干立稳了,忙着给侧枝留接口,跟盖房子先预埋水管似的,枝还没长,位置先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滚滚早就在那儿蹲点了,蹲在字芽圈外头,小本本摊在地上,正埋头奋笔疾画。麻薯凑过去一瞧,画得歪歪扭扭:一根竖线标着“干”,斜着伸出来一根短线,末端画了片锯齿状的小叶子,旁边认认真真写了个大字:枝。
“你这画的,跟它现在长的模样还真对上了。”麻薯忍着笑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