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在收拾茶几的时候,从最底层摸出一副旧棋盘。木头的,已经发黄了,盘面上刻着纵横交错的线,线槽里嵌着细细的灰,边角磨得圆润发亮。电子猫蹲在茶几边上,看他用湿布把棋盘擦了擦,木纹在光线下清晰起来,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时间都收在了格子里。云昭从客厅过来,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棋盘比我还大吧。程自在说是的,这是我爸以前下棋用的,后来搬了几次家,棋盘一直没扔。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木头和旧棋子磨过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手按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每一颗棋子落下去的时候,都在木面上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它伸出爪子碰了碰棋盘上一条线槽,刻痕在爪尖上微微涩了一下,里面嵌着的灰被带出来一点点,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棋盘看了看,说这是手工刻的棋盘,线槽深度均匀,木头选的是老料,干透之后不容易裂。
下午的时候,程自在找出一副旧棋子,红黑两色,有的漆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木色。他把棋子摆在棋盘上,红先黑后,一颗一颗摆好,楚河汉界,将帅相士,棋子在木盘上落定的时候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被重新放了回来。电子猫蹲在茶几旁边,看着那些棋子安静地立在棋盘上,红黑分明的阵营在木面上像是一张被摆好的地图。它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最边上的红兵,棋子在盘面上滑了半寸,停在了河边。
程自在说以前我爸教下棋的时候,就让我先走,我老喜欢先拱兵,他说兵不能急着过河。云昭说你爸棋下得好吗。程自在说还行,厂里比赛拿过名次。沈知白说象棋讲究布局和耐心,一盘棋能下很久,不像现在玩手机,几分钟就换一个。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红黑相对,像是两支已经列好队却一直没有开战的军队。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棋盘摆在茶几上的照片贴了上去,木头的纹理和线槽的刻痕在光线下都很清楚,棋子上的漆色剥落也一目了然。她在好,把落子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想棋的那段时间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副旧棋盘,又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副真实的棋盘,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红兵过了河,黑棋没有动,像是那盘棋还没有下完。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旧棋盘上。木头在月光里变成了灰褐色,线槽的刻痕在暗处反而更深了,棋子上的红黑漆色几乎看不出了,只剩下一个个安静的轮廓。电子猫没有睡,它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茶几边,在棋盘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到那些棋子,只是望着它们。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最边上那颗红兵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棋盘中央那条最深的楚河汉界线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我爸以前下棋用的。一个人,在每天下午把棋盘摆在桌上,摆好棋子,和对面的人下一盘棋,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有时候下到一半就收起来,第二天再接着下。棋盘上的线槽被棋子磨过无数次,木头慢慢变黄,边角被手掌按得圆润发亮,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步棋的痕迹。后来人不下了,棋盘被放在茶几着下一盘棋,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茶几边沿上,望着那副旧棋盘,月光在线槽之间缓慢移动,像是在沿着楚河汉界,一步一步地走过每一个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