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送到苏扬不算完,发卖是最后一关,这需要织造太监代为上税,避开各种麻烦,公开售卖,货运队还会收购丝瓷茶,原路运赴西域,来回血赚无赔。
“狗贼们这些年南北走私获利不低于两百万,玉石进关,所经各省各地方官、抚按,均难辞咎······”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宝音那个小贱人难道没份?”
素嫃娥眉踢竖,觉得浑身刺挠毛躁,使劲的推开他,坐起来抽干杯中茶水,怒斥:
“法不责众,你想让我怎么做,怂恿嫂子把他们全杀了?!”
“殿下暂息雷霆之怒,还记得我说的天道么?纵览史籍上的朝代,从古至今,国祚都是一两百年,周而复始,原地转圈儿。
汉朝和宋朝号称三百年,其实是东西南北两个不同的王朝而已,我大明开国至今多少年了?这些话才是你应该告诉皇嫂的。
任何一个王朝的核心问题,都是财政,大明的经济基础是农业,加上一些商业,比如丝瓷盐茶纸铁等,明白为夫的意思没?”
“没······”
素嫃秀眉紧蹙,咬着唇微微摇头,夫君说的天道,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从来没人能像夫君一样剖析得如此明白而已。
“哎——”
张昊长叹一声,四仰八叉躺平。
他对兴教寺案能否依法查处不抱任何希望,那天蒋佑求放过时候,他恨不得把勋亲贵戚全杀了,当然,这样做没啥卵用。
大明祸根是体制问题,权力缺乏制约、官员缺乏监督、财务缺乏审查,上梁不正下梁歪,李太后难道会拿自己亲爹开刀?
“上午我见过朱衡,工部要成立矿务提举司,相关公司要收归国有,只有拉动经济,撑起财政,大明才不会步二百年亡国的天道周期后尘······”
“驸马怎么一回来就惹公主生气?”
张昊正在给妻子洗脑呢,绣娘分开珠帘进来,发觉公主脸色臭臭的,坐榻边搂住她说:
“外面又起风了,冷飕飕的,穿这么薄,撤了火肯定要着凉。”
朵儿在外间雕花隔扇门边探头探脑,见帘拢内绣娘给她示意,又把炭盆端回来。
京师富家惯常是十月一生火御寒,二月二撤火,因为张王两家老太太过来游玩,便提前备下了炭盆。
兰英带着几个小丫头进厅掌灯,室内光线陡然一亮,芽儿换了茶水,张昊问小丫头:
“怎么不去看戏,奶奶、姥姥在哪边儿?”
芽儿翻白眼说:
“公主回来前,太奶奶、太姥姥她们便回城了,谁会演给我们看嘛,小姐和两个小道童去熹楼玩儿,爱丽丝在那边照看。”
小姐自然是莉莎,大明公主和驸马所育皆为帝甥,莫得品级,一般与候伯联姻,女孩出嫁随夫,男孩可以请封,做个锦衣卫寄禄官混吃等死。
张昊瞄一眼窗外天色,大概是下值的点儿,悠悠抿口茶水,等着妻子请教救国之策。
素嫃静心琢磨片刻,双眸熠熠生辉望着他说:
“你想让皇嫂借着此案的机会,屠刀一定要高高举起,否则勋贵们不会交出矿务股份,对不对?”
张昊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之色,递上茶以兹嘉许。
素嫃眨着忧国忧民的眼睛说:
“可这样做等同明抢,他们投进去那么多钱,忽然就充公了,和杀他们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他们赚得足够多,又不是一棍子打死,股份会给他们留些,兴教寺案是矿业收归国有的良机,错过太可惜。
我一再强调,国家的核心问题是财政,你看这鬼天气,秋收才多久,北风就挟着沙子寒流南下了,指靠种田能救大明么?
必须靠商业搞活经济,矿务收归国有是关键一环,张居正没问题,皇嫂那边还得靠贤妻解释一二,不能错过救国良机啊。”
“甚么亡国救国,休要吓唬我,说来说去,一圈儿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素嫃发嗔,抬腿一脚蹬过去。
张昊闪到绣娘身边,不敢再躲,可怜巴巴生受几脚。
素嫃出了气,软软的依在他怀里,长吁短叹。
张昊在她芙蓉玉面上亲一下。
“又怎么了?”
素嫃愁眉不展说:
“银楼、交易所明明都是我的,却被嫂子盯上了,苦恨年年压金线,却为他人作嫁衣,想起来就难受。”
绣娘劝慰道:
“你从前不是说交给朝廷是好事么?如今驸马如你所愿,怎么又患得患失了?”
“财迷心窍呗。”
张昊拧了妻子脸蛋一把。
银楼不充公,他可不敢把矿业收归国有,否则皇亲国戚会合伙弄死他,如今好了,大伙都是受害人,同病相怜,可以一起诅咒万恶滴皇权嘛。
“没有钱,我建甚么医学养三院,讨打。”
素嫃横肘一击不中,翻身骑他身上就要挥舞流星王八锤,胳肢窝痒痒肉突然遇袭,禁不住缩成了一团,笑得打滚求饶,呼叫:
“快取我方天画戟!”
绣娘急急递上羽绒靠枕,跳到地毯上高挂免战牌,等二人闹够了才返回战场,把发髻散乱的公主抱怀里,喂她一盅茶水缓缓气,说道:
“余婆婆临走前问我阿娥身份,她好像对宫里的事很感兴趣,千方百计找余婆婆套近乎,问东问西,还想去宫里做女官呢,对了,今早寄莲找春晓辞别,说是去积香庐学医,奶奶她们走后不久,萧琳和阿娥也走了。”
张昊一头雾水,小娥这个妖蛾子是萧琳爪牙,他还没闹明白对方意欲何为呢,怎么就走了?
“余婆婆还说什么?”
“夸萧琳像个画中仙,哼。”
绣娘眉间笼上一层淡淡的寒霜。
素嫃眯眼望向张昊,似乎要从他心底探寻出什么。
“这么多姬妾,你还不满意?“
原来在妻子的眼里,我居然是这种人,擅长跪式服务的张昊闻言心丧若死,下榻说:
“我去仓库瞅瞅。”
素嫃气得蹦起来,戟指大叫:
“有本事出去别回来!”
张昊心里同时冒出两个小人人,一个催他赶紧跪舔,一个骂他是男人就雄起,他一脚踹开二位,转身笑嘻嘻抱住素嫃下榻。
“一起去好了。”
“不去!”
素嫃不提防被噙住嘴巴,吮得她遍身酥软,忍不住做起交颈鸳鸯,喘不过气来才分开,俏生生嗔一眼,勾着他脖颈撒娇:
“清单我看了,铜铁锡铅哪里没有嘛,非得从羊城要货,大老远弄些破烂回来做甚?”
“那是为学校定制的教学器材好不好,你是义学教材编审委员会主席,别告诉我你一本教材也没看过?”
素嫃大眼珠一瞪。
“为了给你的狗屁不通教材润色,我也曾批阅两载,增删三次,呕心沥血······”
两个小冤家真真是难缠,绣娘顾盼窗外,黑漆漆的,京师是枣核天,午前午后热死牛,一早一晚冻死狗,苦心进谏:
“驸马,公主中午没吃饭,外面风大,明儿个再去吧?”
“肚子早被他气饱了。”
素嫃的心都在他身上,舍不得让他跑喽,吹吹眼前垂拂的乱发说:
“放我下来收拾一下。”
候在帘拢外的朵儿去传话,兰英带一群丫头鱼贯而入,捧着紫金盆、八宝盘之类,有条不紊伺候公主洗手、浴面、饰容。
素嫃盥漱毕喝杯奶茶,套上御风厚衣,打扮得降世仙姝一般,小丫头们携带各自掌管的物什,负责出行的菊英领着,前呼后拥开往青石码头。
阵风呜呜作响,天上黑如锅底,月儿不见踪影。
橹声欸乃,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三条灯光灿烂的小舟就像鱼儿在墨色的海洋里蹿。
张昊歪在绣娘身上,抱着坐他怀里的素嫃,貌似在听她俩愉悦地开扒裴二娘、宝琴她们的八卦,心里想的却是如何颠覆皇明、拿捏地球。
制约帝国疆域大小的关键,在于中枢到地方的通信距离,无线电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大杀器,制作收发机器的材料已经送来,造出无线电收发机不过是洒洒水。
在无线电的历史上,初级实用的发报器当属火花发射机,主要由发电机、高压变压器、谐振线圈、放电间隙以及互感线圈组成,收报器可用矿石收音机代替。
这些名词听着高大上,其实是后世小学生上过的dIY课,材料大明就有,无非是制成所需的元件,要不停的烧钱,这对拥有印钞机的他而言,毫无挑战性。
各类技术按来源分两种,或工程实践先行,或科学理论先行,他脑袋里最不缺理论,作为靠山屯全村父老的骄傲和希望,曾经的五道杠少年,就是这么自信。
自打他睁眼看大明,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啥。
六岁起学农活、木活、铁活,炼香精、肥皂、钢铁,建农庄、造磨坊、修水利,十里八乡都夸他是败家子、咳,神童。
后来有钱了,让人淘石英和石灰烧玻璃,收墙硝硫磺,制出肥料、炸药和电池都离不开的硫酸,筑高炉炼铁升级设备······
虽说大力出奇迹,但科技树枝丫太多,很多试验成功后,就暂告一段落,开始向科举进军,一心要捞个功名好干革命。
汗水从来不会白流,有硫酸就能制取硝酸,运城盐湖也不缺硫酸钠,有了这些,打造出初级电力系统,并非天方夜谭。
磁石天然就有,让玉器厂打磨形状即可,导线用银丝,就能做初级发电机,用布刷漆,用银板压薄卷起来可作电容器。
漆可以制漆包线,用手摇发电机给初级电容充电,再用初级电容给烧红的合金建立初级磁场方向,造出更大的电容器。
纯铁做铁心,银线做绕组,做成充磁机,可以给合金充磁,有了磁性稍强的磁铁,仙人板板,电动机、发电机就有了。
铅和硫酸可以造铅酸电池,用处大了去,橡胶也不缺,有了这些,就能制造三极管放大器、金属屑检波器、空气电容。
Lc振荡也不复杂,就是电容与电感,电感听着牛逼,线圈而已,里面的柱状芯是电磁铁,加个环形铁心,就是扼流圈。
如此这般,发报机成了,收报机更简单,想增加无线电波传输范围,垂直天线辐射垂直极化波,可以传播到地平线以外。
其实能做出真空管,里面加上栅格网,可以将空中无线电波捕捉到人们面前,用声音的形式让其显现,这就是有声广播。
铁路、海运、无线电,足以把长臂管辖延伸至全球,关键是体制,不颠覆家天下的皇权,这套全球统治体系终究走不远。
大明的军队其实最好办,这些丁壮没有信仰,图个穿衣吃饭罢了,赋税纳入银行和粮管网络,他就是大头兵的衣食父母。
国初靠耆老教化乡民,构建国家意识形态,如今资本经济勃兴,人人为名利计,新学压制程朱理学不难,迟早取而代之。
大明过去经济基础是农业,这个格局早已扭转,商人群体正在联合,只要全国各地的农业合作社成立,随时可以斗地主。
武力保障、经济基础、意识形态,这三块是个纲,纲举目张,不过打通任督二脉无法一蹴而就,比如南疆,遍地土司自治。
兴学运动、农业补贴、商业网络、铁路建设等工作若想稳定持续推进,首务是改土归流,说不得,南巡必须提上日程了。
他感觉胳膊被狠掐了一记,抬手还以颜色,又挨了素嫃一顿乱拳。
绣娘不知何时坐去桌边,在和几个小丫头打牌逗闷子,菊英从舱外进来,说是到了。
枝儿提上马灯先行,张昊揽着素嫃肩头出舱。
水面上起了雾,沙湾码头上隐约有几个提灯身影,料想是值夜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