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京师冬长夏次春秋短,自入十月后,日夜北风啸叫,飞沙扬尘,天色老是灰沉沉的。
广渠门外,枯草败叶在寒风中翻飞作哀鸣,直通天津卫的官道上,老叔公张时照的南返车队渐行渐远。
徐贞明双手拢在棉袍袖子里,缩脖吸溜着冷气问:
“你家亲戚?”
张昊嗯了一声,示意赶紧上车。
车夫老冯听到车门关上,抖鞭扯缰,戴眼罩的二马奋蹄,往城西赛马场工地而去。
徐贞明瞅向窗外,发觉过了岔路口,瞪眼道:
“不去粉丝厂啦?”
“谁说我要去那边?”
张昊摘掉防尘口罩说:
“这种鬼天气,若非送客,我窝在家里不舒坦啊,想去你自己去,带上证件随便参观。”
徐贞明一边擦拭蒙尘的风镜,一边随着车子颠簸晃晃悠悠掰扯:
“南粮北济,国之大政,每岁不低于三百万石,在京文武百官、京卫军士,以及胥吏、匠役、养济院孤老等,皆依此为命,甚至京畿编户黑户之民也藉此果腹。
一旦黄河冲决,再遇边烽预警,京畿必动荡,漕运注定不是长久之道,补救之法我爹也说过,燕赵古称富地,只要筑塘扞水,北起辽海,南滨青齐,皆可成田。
畿辅为患之水,莫如卢沟、滹沱二河,郡邑大小之水散入高桥、白洋诸淀,海口又极狭隘,治水必开支流、挑浚海口,若动工,没有二十万经费打底是瞎忙活。
另外勘察诸县地形土壤、河流泉源分布流向、当地生产习惯,做出规划,至少要一年时间,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荒地其实有主,水利计划公布,必然有人阻拦!
如今避黄运河早已打通,陆运有火车,海运有火轮,漕粮转输算不上要命的大事了,不如在京畿兴办小型水利种稻,有效再图扩大,大张旗鼓怕是自讨苦吃啊。”
张昊嘿然,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前景若真的渺茫,这家伙断然不会来京,说了一大堆废话,试探他的决心和诚意罢了。
时下北方不种稻米,主食是黍、稷、菽、麦等农作物,很多官贵和军士其实根本不吃漕米,而是换钱,通过国家运输机构北运的粮食,反而流入民间市场,养活了北方大量失地破产进城的农民工。
漕运一旦中断,北方的经济结构和社会秩序必然崩溃,他邀请徐贞明北上,自然是兴修京畿地区水利,发展粮食生产,就地解决粮食的需求,对抗频繁的天灾,虽是利国利民之举,却有两大阻力。
其一:漕河从来都是当权者的致富之路,这些年随着海陆运道开通,漕弊有所减轻,如果把北直隶地区变成一个粮食基地,运河水坝、船闸、运仓等部门基本就没啥油水可捞了。
其二:北直隶各府的土地,多被势要权贵之家侵占,所谓的湖荡生荒,一点都不荒,或作牧场,或作果园,老爷们坐收其利,若是勘察清丈、重新规划的话,非法占地就得退还。
徐贞明因此而担心,不过屯田计划早有充分准备,裘花不缺官贵黑材料,只要他想,敢和他对着干的家伙就啥也别想了。
“我朝九边防线东起辽海,西尽酒泉,延袤万里,中间渔阳、上谷、云中、朔代、上郡、灵武、皋兰、河西,无不列镇屯兵,带甲守边四十万,边军苦,边民更苦。
如今军伍粮饷全部官给,国库负担沉重,九边农业生产必须尽快恢复,其次是自然灾害频发,连年歉收,杂税力役却不减,百姓弃田出逃,解决之道是召集流民垦田。
还有一点,南方赋重,北方役重,九边军民的粮食若能自给自足,那就不用依赖南方漕粮,不但缓解南方赋重民困,北方也因田垦而流民生聚,相对减轻徭役之苦。
我的设想是先从京畿开始,由点到面,由近及远,逐渐开垦,内阁、都察院、户部、工部,已打过招呼,直隶义学毕业生也做过勘察,相关资料人手,你去教育厅要。
朱尚书想让你去工部,我觉得去做御史最好,再领个垦田专差,有阻挠者也有权劾治,北稻种植的意义和有利条件,以及垦田措施,你写个奏疏,随后再合计,如何?”
“我还能说啥嘛,京东负山控海,负山则泉出而土泽,控海则潮淤而壤沃,给我三年时间,水利大兴、良田万顷不在话下!”
徐贞明乐得合不拢嘴,他历次北上南下,看到北方遍是荒弃之地,粮食却靠漕运,心里就不好受,如今实现抱负的机会终于来了,敞开心扉道:
“北方不是没人垦田开荒,一是蓟辽大员组织的军屯,却因种种原因难以持久,二是富家水利营田,三是地方官出于悯农或政绩的考虑,兴修水利,鼓励百姓种植水稻。
可惜垦田种稻始终无法推广,究其原因,首先是土地被势要侵占,其次是地理条件所限,顺天、真定、河间诸郡十五河,年年泛滥成灾,只有从源头治理才能变害为利!”
张昊笑道:
“营田先别急,京城危房拆迁的烂摊子还没收拾,趁着农闲,先把城里的排水问题解决了再说,这是在天子脚下刷好感的机会,不能马虎。
还有,为人处事别学你爹,去都察院入职不能空手,找账房要几条好烟带上,葛守礼油盐不进,给他送礼献殷勤是自讨苦吃,其余则无妨。”
徐贞明呲牙笑笑。
“我懂。”
“唳——”
张昊下车听到一声高亢嘹亮的鹰唳,便见家丁肩头那头扁毛畜生鼓翼扑来,吓得他慌忙往办公楼上跑,鹰爪锐利,他没戴护具,落到身上肯定会抓破衣服。
幺娘在何仙姑屋里烤火聊天,她回京已有半月,脸庞因安逸变得丰圆些许,见张昊挑棉帘进屋,起身道:
“商联伙计来府上,让你去一趟,哎呀、慢点!”
“妈妈——”
浑身包裹严实的莉莎从隔壁跑来,滚滚似的往幺娘腿上扑,怀里的蝈蝈发出几声脆鸣。
京师人爱养蝈蝈,只要保温,虫儿能越冬,容器是小葫芦,喂以青菜豆芽,贮而怀之,清韵偶尔自胸前突出,声动四座,主人则悠然自得。
落在楼栏杆上的鹰隼见高加索犬进屋,跳到地上,一摇三晃跟进去,脑袋钻进棉帘,听到蝈蝈叫,如同黑曜石的眼珠左右张望,煞是蠢萌。
“懒死了!不给我抓个兔子休想吃肉肉。”
莉莎跺脚戟指,一本正经训斥那头猎鹰。
“胡闹台,这么大的风,哪有小动物出洞。”
张昊让那个戴尖顶毡帽,有着细长鼻子、小圆眼睛和浓密胡须的阿三家丁把猎鹰弄走。
西府有一群动物饲养员,黄毛鞑子、野人女真、南洋阿三之类。
明人认为,蛮夷在驯养禽兽方面有特殊能力,这项技巧源于游牧经济的生产方式狩猎,既补充食物,也保护了为存续提供重要奶制品的牧群。
互赠狩猎用的鹰犬,乃诸夷各国礼节,而且每只狩猎鹰犬,都会配赠一定数量的驯兽师,或者说是优秀猎人,这些人也是蛮夷外交使团成员。
这种自诩文明的做法,在亚欧国度普遍存在,比如唐代,诸夷国送往长安的猎豹猎鹰等,都配有全套的使用说明,也就是指导使用的驯兽师。
外交使者说穿就是间谍,马芳派人护送进京的诸夷驯兽师很多,都养在南海子,朱翊钧太小,不懂放鹰纵狗之乐,这些来华间谍算是废球了。
“文远去杨家桥了,中午回不来,走吧。”
幺娘抱起莉莎,对何仙姑说:
“有空去西府玩儿。”
何仙姑欢喜道:
“奶奶不嫌弃,小妇巴不得呢。”
徐贞明老婆在隔壁择菜,听到有人叩门,示意坐炉边嗑瓜子的小女儿珍珍去开门。
张昊闪身入内,顺手将冷风关在门外,兜住珍珍的小脑瓜笑道:
“工地上闲杂人等太多,住处也不大宽绰,嫂子,要不你和徐大哥搬去拆迁办住?”
“不急,文远说南区能给营田办腾一座办公楼,大不了再将就几天。”
徐贞明搁笔起身,朝炉上咕嘟嘟翻滚的砂锅努努嘴。
“大马哈鱼太美味,你嫂子根本舍不得走,中午喝两杯?”
“是你嘴馋好不好?”
徐贞明老婆红了脸,笑着留客:
“中午别走,尝尝嫂子的手艺。”
张昊笑了笑,渔猎是奴儿干都司最重要的生产活动,幺娘赶在立冬前抵京,运回大量肉类,导致京师肉价暴跌,辞别道:
“商会有些杂务要处理,等着呢,你们有啥需要找马奎、青钿都行,外面风大,别送了。”
京师内城南城墙辟有三门,是内外城往来的通衢要道,居中的正阳门仅限官方使用,两侧宣武、崇文二门供百姓出入,外城是庚戊虏变之后修建,烟火气最浓,堪称平民天堂。
崇文门外有玩具市、玉器市、旧物市,宣武门外有肉菜市、鲜鱼市、花鸟市,正阳门外更热闹,大栅栏、税课司、打磨厂、菜市口、琉璃厂、西河沿等处,都是百货杂陈、勾栏充斥的繁华去处。
进入内城,在正阳门和承天门之间,有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大明门,又称国门,承天门以北是独立于皇城正中的紫禁宫城。
正阳、大明、承天三门这条中轴线南北延伸,寻常百姓走不得,自然而然地将内城分为东西两大部分。
来到东城商联会馆,张昊见过周淮安的信使,没做逗留,一家三口乘车回了什刹海。
书斋外间人满为患,酒香四溢,群雌围坐八仙桌边行令饮酒,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莉莎看到瓷盘里红彤彤的大板蟹,大眼睛唰唰冒光,在幺娘怀里乱拧。
“妈妈,我要吃大螃蟹!”
“我来。”
余清玄按住林汐,起身去炉子上提了热水兑盆里,拉住急着上桌的莉莎脱袄洗手。
“师弟坐这里。”
脑袋上缠着绷带的萧琳让开椅子,让满嘴流油的小娥去里屋搬绣凳。
张昊懒得搭理她,臭娘们的踪迹被霓裳发现,为了躲避罗教追杀,跟着寄莲住进东府避灾,这对他而言是瞌睡送枕头,西南攻略正缺牲口使唤哩,入座问青钿:
“板蟹闹闹家送没?”
“宝琴嫂子上心的很,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胖妞抿口温热黄酒,脸蛋通红说:
“海鲜太好吃了,等我实习期满,就跟着幺娘嫂子去奴儿干。”
“别喝了,下午还要不要上班?”
青钿把温酒器挪去卡珊那边,盛一碗红米饭给她。
“蟹肉寒凉,不能贪嘴。”
幺娘剥个虾仁塞莉莎嘴里。
“奴儿干不是耍处,冻掉耳朵手指的人比比皆是,离开基地,稍有不慎就丢命,你确定想去?”
胖妞腮帮子起伏,怕怕道: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否则朝廷将罪囚发配那边做甚。”
莫愁从小伙房端来滚烫的红油。张昊接过来,小心翼翼浇进蟹壳里。
伴随着嗤嗤啦啦轻响,一股香辣的浓烟弥漫开来。
坐到林汐怀里的莉莎极其不满。
“爸爸讨厌,辣呼呼的怎么吃啊。”
“咱们吃蟹腿好了。”
林汐拿着钳剪给她剥蟹腿。
板蟹是海参崴特产,个大皮薄肉多,盘子里这个蒸熟刮膏的家伙足有二斤重,张昊舀一勺蟹肉拌胭脂饭,只顾胡吃海塞。
萧琳夹块爆炒鹿肉下饭。
“师弟,罗佛正去朝鲜作甚?”
“做生意。”
张昊斜眼过去,语重心长道:
“传教没前途,我可以给你一条取之不尽的财路。”
“师弟,虽说你我亲如一家,这样有点儿不合适吧?”
萧琳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可惜她那歪缠绷带的脑袋太煞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