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调和鼎鼐(2 / 2)

“我和罗佛正谈过,他不会再追杀你了,住这边不行,去西府安心养伤,生意的事回头再聊。”

张昊吃罢饭去后园一趟,骑车赶往宛平义学上课。

无线电班设在宛平,师生都是南直隶各府应召而来的应届毕业生。

天煞黑时回西府,吃过饭又忙着给金玉讲党政课。

幺娘、宝琴、蒂亚、荼蘼、萧琳等人陪读,纯属打酱油、凑热闹。

自打无线电组装测试成功,他便开启孔老二模式,每天诲人不倦,打算建立青年社党。

何心隐的贫农社讲的是王艮心学,这些人可以充当省府州县各个支团、分团、区队、分队的干事,相当于共青团员,算是革命的中坚力量。

要把心学青年团引导到哪里去?这是一个关键问题,在内地兴办党校、亲执党鞭,不现实,张校长只能培养嫡传弟子金玉,让其天下行走。

先在塞外、漠北、西域、中亚、南洋等地成立党校,仿照苏维埃,由上而下设立各级执行委员会,同时还要与之平行设立各级监察委员会。

金玉之前的审计工作,其实也是中央监委会的职权,比如审计各级委员会财政收支、核查党务及成员勤惰、稽核各地政纲是否符合党纲等。

最高监委与执委共同构成党中央,有了这个覆盖中外的干部培养和监察网络,才能将他南征北战的成果整合起来,并领导颠覆皇权之大业。

他在书案边磨嘴皮子,唧唧复唧唧,坐在榻上剥干果装果盒的宝琴听得头昏脑涨,捂嘴打了个哈欠,询问添茶的葳蕤:

“谁值夜?”

葳蕤把蒂亚塞她嘴里的栗子噙腮帮子里,呜呜说:

“巧儿。”

见幺娘沐浴回来,宝琴踢了蒂亚一脚,趿拉拖鞋下榻,把果盘端去书桌边,埋怨道:

“啰嗦个没完没了,我去睡了。”

萧琳心心念念都是他许诺的财路,可是死皮赖脸等下去太不矜持,只好跟着宝琴去西阁,点根闷烟问道:

“金玉是不是被他收房了?”

“胡说甚么,他既然答应给你一条财路,那就不会食言,别打金玉歪主意我给你说。”

宝琴径直去拔步床围廊里坐了,由着小丫头脱袜子洗脚,正色道:

“还有事没?”

“哼。”

萧琳甩袖走了。

东阁里,金玉一边记笔记,一边像个松鼠似的嗑果仁。

张昊口干舌燥说:

“今晚就到这儿,睡前早起,别忘了回忆一遍监委会组织纲要。”

蒂亚拿着他的换洗衣物跟去澡房,解带身已颤,触手心愈忙,这一洗就是半柱香的功夫,倒不是说张校长堪比快枪手,单纯洗澡而已。

幺娘住在东暖阁,见他回来,翻着他的小本本问:

“我记得你说过,翡翠是玉王,这就是所谓的财路?”

“夫人火眼金睛。”

张昊堆起一脸甜死人的笑,取了毛茸茸的貂裘过来给妻子披上。

“史书云:腾越出碧玉,玉中之王是琢玉名家陆子冈所下断语,老陆人称治玉妙手,羊城天工厂重金聘请的工程师,眼光还是值得信赖的。

缅甸、就是滇省藩篱的土司地界,那边太过偏僻,还三天两头打仗,运输开采过于困难,张居正要在西南用兵,这是个借风使船的好机会。

而且小燕子是个不老实的,以为我不会把她怎样,躲在闽粤装神弄鬼,蛊惑人心,萧琳她们不缺人手,把这些妖人忽悠过去开路最妙不过。”

幺娘认可他的驱虎吞狼之策,打开地图,巡睃那几条弯曲的彩线说:

“这些线路就是你说的丝绸之路?无病在何处?”

“丝路大致有三条,无病在这儿。”

张昊指点撒马尔罕,给妻子吹嘘一带一路的意义。

“韩四郎走过这条草原丝路,前半段由鞑靼瓦剌掌握,后半段是中亚、沙俄、波斯的角斗场,也是阿婕赫母国兴衰的根源。

沙俄不想腹背受敌,只能向欧洲深入,咱们用火炮换战俘,无病不缺修建中亚铁路的人手,眼下国内铁路建设是重中之重······”

“奴儿干怎么办?”

“额、辽东不是当务之急,欧夷战俘和南洋劳力输送远东也不划算,等西南改土归流搞定,再开发辽东不迟,女真、棒子、倭狗,就是取之不尽的劳力。”

“南边土司不过是些蕞尔小丑,值得你恁上心?”

幺娘对他的先南后北战略颇有些不满,指点着图纸上的北方城市说:

“你不是说女真才是大患么?”

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呀,张昊挠挠下巴,靠在妻子身上,扫视面前的地舆图。

北方民族自古就是天朝的心头之患,恐惧深深刻在骨髓之中,这是妻子重视奴儿干的原因,其实刻在人类骨髓中的,只有“食色”二字。

游牧民族从来都做不到食肉自由,必须找南人采购抢夺谷物,农耕民族也一样,马牛羊是重要的是生产生活资源,必须找北人去买去抢。

战争无法持久,商贸才能长远,历代王朝大多定都北部高原与平原交界处,洛阳、燕京、长安等,起初不过是为了贸易交换的市墟而已。

气候、生态、地理、马匹、战力等综合原因,导致历代多由北方政权南下完成大一统,于是乎,定鼎天下的统治者,往往自诩天命所归。

后世也一样,人才资本、发达城市,大多集中于南方沿海,包括呆蛙鼻孔朝天,某某航空歧视内地人,其实都是时代大环境和地缘造就。

一旦大环境改变,老朱可以由南向北统一天下,沿海地缘优势也会瞬间扭转,人才资本流向内陆和西部,那些鼻孔朝天的脑袋就得耷拉。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桀亡,大明的北患同理,正统年间,英宗皇帝被外族俘虏,朝廷威信荡然无存,女真诸部猖狂起来,公然挑战明军。

但是这个局面随着俺答汗、土蛮汗的死亡扭转,女真又变乖了,不过历史的惯性依然存在,女真诸部之间的兼并整合,并没有停滞不前。

可惜正在由奴隶制向封建制极速进化的女真部族,并不知道天道已然大变,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他们头上的时候,那将是一座喜马拉雅山。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念及此,手握天道的张真人顿感人生寂寞如雪,起身折叠地图,温柔说道:

“攘外必先安内,先把西南的隐患掐灭再说。”

幺娘挽着他胳膊去内室,脱了貂裘想起一事。

“徐妙音说有人刺杀你,一直被沐晴缠着,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怎么回事?”

“入夏的事儿,一个叫朴国昌的家伙暗中放冷箭,此人是棒子使团成员,阴差阳错让他溜了,因此去信让周淮安查查。

商会派人过来就是为了此事,弄半天朴国昌和周淮安是酒友,号称八道(朝鲜历代都分为八个行政区)第一剑客来着······”

张昊钻进被窝,把前因后果道来,口水都浪费在解释币改意义上了。

币改砸了明倭中间商棒子的饭碗,二五仔金德鉴发觉乱局有机可乘,便指使朴国昌杀他,想嫁祸陈如松。

幺娘久久不语,感觉暖炕有些热,推开他掀被子下床,提着熏笼两耳端去丫环的值房,返回来说道:

“女真地盘也有金矿,外人不知道罢了,南下时候,我看到好多野人屯聚卫城外讨要说法,你没见到那些官兵的懦弱样子,能把我活活气死。”

女真人的动向张昊一清二楚。

据可靠情报,凤眼大耳、面如冠玉、骨格雄伟、言词明爽、从不饮酒、一听不忘、一见即识、举止威严、心性忠刚、英勇盖世、深谋远略(清实录中更肉麻)的大明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之孙、兴国开疆以创大清洪业滴聪睿恭敬大英明汗努尔哈赤,今年十五岁了。

小畜生尚未成年嘛,不急。

“女真没有叫板朝廷的实力,至于小规模的劫掠攻杀,年年都有,随他们去,睡吧。”

幺娘吹灭床头烛台,裹着褥子躺下说:

“辽东调去奴儿干的官员还算听话,今年造了五十多艘遮洋船,诸港船只加起来一千多艘,若是把黑人军调过去,要什么朝鲜跳板,抓到倭奴就能修铁路,口口声声叫着和倭狗仇深似海,也不知道你磨叽个甚。”

臭娘们死活不听劝,气得张昊拧她大腿一把,胳膊随即被反咬一口。

国初时候,奴儿干都司辖区范围西起鄂嫩河,东接库页岛,北至外兴安岭,南抵图们江,境内分置卫所,管理的部族有鞑靼、女真、苦夷、吉里迷、达斡尔等,多以渔猎为生。

都司就是行省三司之都指挥使司,十三行省之外,边疆没有三司,只设军卫都司,行政由中枢清吏司带管,比如辽东,并非行省,设都司管军,行政由监管山东的相关部门带管。

哪些部门呢?首先是户部十三清吏司之山东清吏司郎中,其次,刑部也有十三清吏司,再其次,都察院有十三道御史(每道十多人),巡按御史按时出巡辖地,监督协管政务。

隆庆三年时候,老唐提议恢复奴儿干都司,暗戳戳蚕食奴儿干的胖虎功升骠骑将军、二品都指挥使,按旧制,每年要进京朝贡一次,这业是奴儿干都司所辖土酋们的基本义务。

奴儿干国初有造船厂,后因朝廷弃守疆土而毁坏,如今黑龙江、乌苏里江、海参崴、库页岛等处都有造船基地,奈何人手不足,幺娘说的千余战船,一半都是南方船厂制造。

“你哥是不是急着想做倭国国主?让他老实点,知道元朝征倭动用多少兵船么?渡海作战,后援是关键,否则登陆没用,倭狗就在那儿,难道还能跑了不成,老老实实造你的船,高筑墙、广积粮,不出手则罢,出手就要彻底灭了它,一个不留!”

这话太霸气了,幺娘爱听,心跳不觉快了半拍,忍不住紧紧搂着他。

“人家听你的还不行嘛。”

卧槽,张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妻子难得露出娇滴滴的女儿态,他有点适应不能。

幺娘的脑瓜子抵在他胸口嘤嘤:

“你准备如何处置朱家人?”

朱家?张昊又惊了,试探道:

“你想怎么办?”

幺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冷冰冰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难道还要我教你。”

够狠、够毒!张昊就喜欢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可老子三更灯火五更鸡,宵衣旰食不懈怠,不是为了做皇帝啊。

他把手按在胸前,希望摸到一颗勇敢正直的心,是滴,永恒的跳动还在,既有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又掌握专业知识和专门技术,又红又专!

“我是忠臣,姐姐,你从哪儿看出来我要做皇帝?简直是千古奇冤。”

幺娘气笑了。

“口风可真够紧的,在我面前都不肯说实话,可惜你的狐狸尾巴早就翘起来了,当年情急吐露心怀,忘了?”

“天地良心,我何曾骗过姐姐?”

张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几时说过的话?我怎么不记得?”

幺娘微微蹙眉,呼吸有些粗重起来,又气又恨道:

“装什么糊涂,不管甚么女人都往家里塞,我恨不得把你吊起来打!”

张昊嗟叹一声,再不言语,他终于想起来了,当年在香山做官,和妻子玩笑时候,确实说过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胡话。

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幺娘把玩笑当真,怪不得进家门看到张守真、萧琳她们毫不动气,原来不是想开了,而是在隐忍。

他本想解释,最终还是忍住了,怕越描越黑,只能寄希望有朝一日,妻子能明白他的苦心孤诣,顺着她心意乖乖道:

“我认错认罚。”

窗外廊檐下的灯笼光线透过重重帘幕,隐约送入拔步床的月洞内,妻子久久没有说话,张昊忍不住问:

“你真想做皇后?”

幺娘在黑暗中摇头。

张昊有些犯困,眼皮子黏上就不想睁开,叹息道: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睁开眼就能看到你,奴儿干有胖虎就行,听话,别去那边遭罪了。”

“你以为我想去啊,嫁给你,注定一辈子憋屈,这口气实在难忍,可又舍不得丢弃你,罢了,睡吧。”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天女洒落的花瓣,张昊心头温暖愉悦,能听到妻子的鼻息和心跳,那是一种心连心的感觉,丹田气流如满月潮汐,伴随呼吸溢出,周流三十六洞天,麻酥酥滴抚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