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兽困则噬(1 / 2)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伴随着辞旧迎新的爆竹,大明万历元年姗姗而来。

诸衙有封印制度,元旦休沐五日,不过初一这天,百官要入宫朝贺、赴宴,君臣同乐。

民间更热闹,祀祖先,访亲友,逛庙会,送穷神,赏烟火,走百病,正月十八乃罢。

破五这天,大小铺肆开张,爆竹声响彻五城坊厢。

小时雍坊在西长安门之东,国公府瞻云堂东暖阁里,胖成弥勒佛的朱时泰裹着熊裘,倚在长窗边的罗汉榻上,一边秃噜茶水,一边叨哔叨。

惠安伯家的老六张显歪坐榻桌对面,两腿盖着一条麒麟同春大红缎面狼皮褥子,貌似在听对方训斥,眼睛时不时瞟向摊在榻桌上的报纸新闻。

“老爷。”

一个小童在槅断外轻声道:

“武平伯到了。”

“嗯。”

不一会儿,陈如松挺着大肚子,笑容可掬进屋。

“啥事急着找我?年前李皇亲送我几瓶洋酒,口感不孬,正要去商会问问批发啥价呢,可别小看这洋酒,知道顺天每年酿酒消耗多少粮食么?足有百万石,我朝不立酒曲务,摊其课于它税,三十取一而已,文定(朱时泰的字),洋酒有搞头我给你说。”

“不就是十三行梁家从海外弄回来的马尿么。”

张显往榻里边挪挪,给陈如松让位置,斟酒说:

“我怀疑就是当地的甘蔗烧,兑上各种果汁,用玻璃瓶盛装,再取个洋名,立马就变成夷国的名酒,赚头儿自然很大,叔,张昊正等着咱们往套儿里钻呢。”

陈如松抽干酒水,翻眼瞪过去。

“你娃子咋说话呢,酒水好坏我能喝不出来?”

朱时泰笑道:

“朗姆酒确实是废物所酿,利润极大,茅坤(老茅)二儿茅国缙如今在太学念书,一早过来拜年,他哥眼下就在南美洲伐木拓植甘蔗,建颜料厂、糖厂、酒厂。

制糖关键是熬糖浆,每产一斤糖会伴生半斤黑色的黏稠废物,既不能吃,也不能做肥料,起初要么喂牲畜,要么倒进大海,当地的黑奴就用这些废物发酵造酒。

此酒无法入喉,却能长期保存,因此被出海的番鬼水手当成宝,后来东印公司匠作利用蒸馏陈酿,口味这才好转,据说欧洲不产甘蔗,这种酒在那边卖得很好。”

茅坤挚友沈炼死于严嵩之手,沈炼是朱时泰老丈人陆炳心腹,茅国缙来拜年,多半是因为这层关系,而且茅坤很可能要封爵,成为勋贵一份子,陈如松又饮一杯温酒,捏片楂糕嚼着,若有所思道:

“我咋说老吴辞了商联总长不干,去搞甚么酒业协会,这辣鸡洋酒若卖遍大明,那些造酒的都要破产啊。”

朱时泰呵呵冷笑。

“太祖高皇帝最恨浪费粮食,人家打着节省粮食的招牌,谁特么斗得过?一年之计在于春,说说看,咋整?”

陈如松的脸上好像下了一层严霜,出气也粗重起来,斜眼看到桌上京报头版头条大字:

“冬无雨,把麦浇,夜冻昼消,浇麦正好,湿冻冻不死,干冻冻死了,桃梨苹果须修剪,畜禽防疫莫忘了,城乡害鼠继续灭,农田水利最重要,滹沱可用不可靠,单纯依赖就坏了,平原也要建水库,治山治水齐开搞,台田条田修地堰,挖沟筑渠把井凿······”

他从榻桌上的镂花绘果金盒里取根雪茄,慢条斯理修剪点燃,喷着烟雾说:

“矿场股份没了,朝鲜倭国生意也被币改废了,卷烟厂也要上重税,农田水利开整,大伙的田庄也要完,辽东至今不见动静,李成梁这厮看来也指望不上,靠李皇亲?李太后这会儿正在清华园饮酒哩,你说咋整?”

朱时泰突然哈哈狂笑,咬牙切齿收住声,一把扯开皮裘衣襟,喘着粗气去倒酒。

张显赶紧伸手去拦。

“哥,杨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能饮酒啊。”

“杨继洲还在后面呢,怕个卵子。”

朱时泰嘴倔体正直,想起卧床老父的惨样,叹口气没再坚持,取雪茄凑到张显打着的火机上点燃,乳白的烟雾袅袅弥漫。

李成梁不敢在币改的风口纵容女真作乱,年前派心腹来京告饶诉苦,下人来报,辽东来客进京后,去过纱帽胡同学士府。

这说明头重脚轻根底浅的李成梁,并不甘心听他摆布,选择投靠了文官集团,如此一来,阻碍币改的计划,也就夭折了。

他不怪李成梁这个反骨仔,毕竟鞑子已不成气候,张居正定会彻底肃清女真中的不稳定势力,跟着首辅混才特么有前途。

可他无法善罢甘休,非不想也,实不能也,勋贵家族都在盯着呢,他若是就此认输,勋贵之首的金字招牌就砸他手里了。

大明如今有六家国公,魏徐、定徐、成朱、黔沐、英张、蔡张,谁才是地位最尊崇的朝廷首臣和勋臣领袖?成国公朱家!

尽管勋臣手中的军权日益退化,但凭借执掌京营防务、参与军机要务、管理五军府务等,始终是朝堂上的一支特殊势力。

尤其是勋臣之首,要领衔朝班、替皇帝承担各类祭祀活动、充当皇家重大典礼的正使、代表皇帝主持国宴等,地位超然。

土木堡之变后,谁都不能否认,第二代英国公张懋,乃成化、弘治和正德三朝,当之无愧的勋首,制衡朝局,翼辅皇权。

后来他家和陆家联姻,向张家发起攻势,英国公张溶被兵科给事中欧阳一敬弹劾,就此一蹶不振,他朱家跃居勋臣之首。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当年他得知定国公把孙子送去关外,只得咬牙跟风,为的就是混军功、资历,永葆家族地位。

与他同辈者,无人敢和他争锋,原以为家族地位保卫战,也许会在儿子接班时打响,孰料一场币改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君王争天下,大夫争权力,百姓争衣食,仁义道德是糊弄蠢人用的,为了家族,他没有退缩的余地,坐起身子,交代说:

“张昊要替他老子出京,让邵昉问问陈应龙,东厂有何安排,都察院派谁南下也要打听清楚,别吝啬小钱。”

都是老狐狸,陈如松当即就明白对方意欲何为。

他对朱时泰能否成功持毫不怀疑,因为愿为成国公效命者遍天下。

勋臣世掌京营和五军府职务,在此表象之下,是通过利益和人脉编织的关系网,即便受到文官和宦官的制约,依旧控制着全国的世袭军官。

这是一种极为牢固的依附效忠关系,对大明权力架构之影响,远远超出制度所赋予勋贵的权力,皇帝因此倚重勋臣,这也是他的信心来源。

“他要出京的消息可靠么?”

朱时泰不耐久坐,又把肥胖的身子歪靠在榻围上,吞云吐雾说:

“原打算过罢元宵再动用朱华趆夫妇,没想到张昊比我还急,这厮亲自跑去三江会馆找到朱华趆,天堂有路他不走,倒是省了我不少事儿。”

陈如松颇为惊讶。

“他意欲何为?”

朱时泰揉着颏下短须缓缓道:

“皂务未兴时候,楚王府妄图谋夺张家产业,前前后后闹的乱子可不小,这是其一,其二更有意思,他和江方舟是同榜,二人曾当街撕打,斯文丧尽,双双丢了馆选机会,张昊多半要借机报复当年的数箭之仇。”

小透明张显插嘴说:

“朱华趆来京有些时日了,隔三差五往通政司递状子,都被李际春以宫闱暧昧、年月久远为由压下,张昊去趟学士府,状子便到了圣上案头。

二张分明穿一条裤子,而且贵州段铁路进度最慢,依照张昊的狗脾气,不着急上火才怪,这一回楚王倒霉事小,我怕川贵也免不了一场兵灾。”

“那就让他有去无回好了。”

陈如松皮笑肉不笑,眼中怨毒之色满溢,他的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脱了帽子后,网巾下虽然白多黑少,脸上却不见一丝皱纹,鹤发童颜盘坐皮褥之上,像个有道之士,沉思了片刻,捋着胡子说:

“大帅身体抱恙,无法坐镇衙门,王天赐如今是御前红人,陆老三也跟着奴儿干贡使团回来了,还有,冯保让张大受提督东厂,徐爵弄了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差事,这可不是好兆头,文定,锦衣卫万万不能出纰漏啊。”

朱时泰没吱声,雪茄烟雾缓缓的在他面前缭绕升腾。

老头子撑不久了,他继爵的话,只能挂个五军府职位,执掌京营不要想,因为他双脚浮肿难消,走路犹如上刑,二伯也是一样的消渴病,锦衣卫之印也要让出。

冯保和张居正狼狈为奸,又有张昊为外援,他日二伯去世,锦衣卫势必会沦为东厂附庸,他的勋首地位随之也会岌岌可危,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得除掉张昊。

搅黄币改的图谋夭折后,他盘算过无数次,杀张计划启动,也许瞒不住厂卫密探,不过那些人不会坏他好事,唯一可虞的是将来,难保不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如今锦衣卫尚有一个指挥使余荫,先帝还在时,余荫在东宫做侍卫,他见过此人,忠勇有余,手段不足,擢升指挥使,纯粹靠太后提拔,没有能力与东厂抗衡。

锦衣卫还有一大堆寄禄和实差高官,开年这几天,袁承恩、骆椿,还有捏过几天印把子的刘守有等人,接二连三跑来给他拜年,啥意思他心里有数,都想掌印。

到底由谁来执掌卫事,他二伯说了不算,但有举荐权,而且南北镇抚司的官员,多是他二伯培植的心腹,不管谁掌印,都离不开国公府支持,否则就是个摆设。

王天赐、陆老三之辈不值一提,等张昊死了,这些货色只有号丧的份,唯有冯保才能动摇他在锦衣卫的潜在地位,因此谁掌印不重要,投靠冯保就是他的仇敌!

“锦衣卫那边暂时不打紧,太后既然发话,拖下去不是长法,矿股之事老叔带个头吧,有舍才有得嘛。”

“那就这样吧。”

陈如松的心在滴血,腿脚挪到榻边,心中一动,回头望向张显,眼底寒意逼人。

“小六儿,你觉得张昊和咱们是同路人么?”

“叔,你这话啥意思啊?”

老东西的眼神太可怕了,张显肝儿颤、心儿慌,不甘示弱地呲牙大叫:

“夺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我和他不共戴天!”

“老叔放心,六弟拎得清孰远孰近,我就不送了。”

朱时泰虚虚拢手作礼,他不担心张老六会出卖大伙,当然了,思想工作还是要做的。

陈如松戴上貂帽,缠上时下最流行的苏样绒线围巾,跟着朱家下人过来前宅,看见侍婢领着老少二人从百狮楼那边匆匆跑来,正往轿厅去。

“哎哟喂,杨太医,新年好啊!”

“伯爷吉祥,下官这厢有礼了。”

杨继洲撩袍就要下拜。

时下没人敢在名医面前装逼,陈如松也一样,连称使不得,疾步近前搀住,笑眯眯道:

“老杨,公爷还好吧?”

杨继洲叹气,一边往轿厅去,一边摇头说:

“司命所属,老夫并无回天之力,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伯爷恕罪,三公主闹肚子,随行的医婆没办法,我得赶紧去清华园。”

“你忙、你忙。”

陈如松侧身让路,望着大内侍卫策马开路,小学徒背药箱子,跟着小轿飞也似出府而去,弯腰钻进轿子,交代跟班小厮:

“去定远镖局。“

清华园,挹海堂东院太朴斋。

三公主朱尧娥正坐在张昊怀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只要他的手一挪开小家伙肚皮,对方定要张牙舞腿哇哇大哭,干打雷不下雨那种,绒帽都哭掉了,气得他哭笑不得,捡起小绒帽戴自己头上,去拧小家伙的嘴。

“你故意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