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兽困则噬(2 / 2)

朱尧娥笑得跟花一样灿烂。

“哪有,人家怕肚子还会疼嘛。”

“咱们去找沐晴姐姐玩好不好?”

“不好,她和皇帝哥哥最爱欺负我。”

“不信谁敢欺负你这个皮猴子。”

张昊在她的光葫芦头上来个脑瓜崩,小家伙左右脑门上方分别扎着一个朝天小辫,其余部分光洁溜溜,和蹲在他面前观纹的寄莲脑袋有一拼,斜一眼嗑瓜子的小娥,似笑非笑道:

“小娥,不会是你下的蛊吧?”

寄莲满脸狐疑,扭头瞧瞧无动于衷的小娥,松开朱尧娥的小爪子(中医给小儿看病不号脉,而是观手纹),起身便走。

“嗳、莲儿!”

装傻充愣的小娥情急叫道:

“师姐说你不能走······”

寄莲恼怒不已,气冲冲出院,张昊没猜错,定是师姐死性不改,趁着太后来西府设局。

小娥追到院门处,哇呀呀跺脚停步,太后驾幸清华园,岛上到处都是太监把门,侍卫守路,她若是出去,那就休想再进来,返身跑进屋怒道:

“快把她追回来,否则我让宴会厅里的人满地打滚!”

张昊憋不住笑,朱尧娥那边闹肚子,寄莲这边火速赶到,他当时就怀疑萧琳在自导自演,意图在太后面前刷好感,毕竟这一招是历代僧道行之有效的老把戏。

他才不信这世上存在啥鸡扒蛊,或者说用巫(迷信)之仪轨,包装的施毒解毒方法,就是所谓的苗疆之蛊,而且他过来是为了等一个人,不能离开,埋怨道:

“小娥,你这就不对了,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却对我颐指气使,你的良心难道就不疼么?”

“太-后-驾-到——!”

外面传来小黄门的咏叹调,良心不疼的小娥跟着他溜到门口远远望去,

只见月洞外的侍卫都俯伏在道旁接驾,宦官远立伺候,不敢仰窥。

引驾内侍都是真青绉纱三山帽,身穿通袖襕、膝襕纹样的交领袍服,角带悬挂牙牌茄袋。

一班女官、宫娥衣新春葫芦锦红绿袄裙,或捧剑印,或执如意,或秉拂尘,环簇着一乘七宝步辇而来。

那步辇牙窗玲珑,嵌以玳瑁、珊瑚等异宝,明珠帘半垂,女轿夫在院门处停步,宫娥卷帘处,下来一位拥着白狐裘,光彩照人的美妇人,想必就是那个在湖上滑冰的小皇帝之母。

小娥听到女官喝声:

“起去。”

便见那些接驾的宫人侍卫们纷纷起身,忽觉衣袖被他拉了一把,顾不上感叹天家妃主那令人仰视惊叹的威严,急忙转身,哧溜钻进里屋躲藏。

东院是李太后临时驻跸之所,否则也不会把闹肚子的朱尧娥送这边。

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门就是界限,门里属宫苑,门外属下人范围。

随驾宫人大多都在院门处留步。

晴儿在前引导,李太后莲步款款进屋,张昊是跪惯的,见到太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膝盖发软,不过他怀里抱着病号,借故免了跪拜礼,叫声皇嫂,进屋解释说:

“我在前边得知尧娥闹肚子,便跟着积香庐女医过来瞅瞅,估计是和沐晴在湖面上溜冰灌了一肚子凉气,热食下肚,冷热相搏,一时有些疼痛,已经没事了。”

女官晴儿见他头上歪戴的蝶恋花小绒帽,勾头憋住笑,把主子脱下的狐裘挂衣架上,搬来绣凳放榻前,见主子摆手,看一眼遮住槅断月洞的帷幕,带着献茶的宫女弯腰退下。

李太后延手示座,口气随和。

“驸马请坐。”

张昊弯腰道:

“微臣不敢。”

“一家人用不着恁多繁文缛节。”

李太后笑吟吟询问窝他怀里的女儿:

“肚子还疼么?”

“回母后,还有一点点儿。”

朱尧娥乖乖滴回话,奶声奶气补充说:

“姑父说不用吃药。”

老子几时说过这话?朱尧娥,嗯、还真是老朱家生出来的妖蛾子。

张昊笑眯眯去拧她小鼻子,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光葫芦头上应该还有一顶帽子,赶紧摘了头上的绒帽,给小家伙戴上。

李太后笑道:

“能不吃药最好,姑父抱着你挺累的,还不请他坐下?”

“姑父姑父你快坐嘛。”

朱尧娥闻令而动,闹嚷着要他坐。

张昊只好弯弯腰,勉强算是行过君臣之礼,道声僭越这才坐定。

“微臣没想到太后会过来,疏忽不周之处,还望太后海涵。”

李太后微蹙着秀眉摇摇头,首饰璎珞叮铃铃轻响声中,伸出春葱玉指捏起茶盅又放下,抬眸开门见山道:

“六部吵闹几回,矿务司、矿山安监道总算是成立,牵涉玉石案的赃官也抓了,马上就要动真格,我这心里却不踏实。

冯保昨日请罪,要把田庄全部退还顺天府,我这才知道,感情这直隶地界儿,从不存在什么荒岭野荡,都是有主之地。

还有,南直隶上报雷打冬,好在顺天这边没动静,小时候我在乡下待过,雷打冬,十个牛栏九个空,这可不是好兆头。

魏国公、定国公家的老人都去世了,成国公兄弟俩也躺倒,英国公指靠不住,黔国公地界不太平,尚有楚宗的腌臜事······”

她说着就珠泪滚滚而落,朦胧着泪眼颤声道:

“弟弟,我不指靠你还能找谁去?”

张昊激灵灵卧了个大槽,差点把怀里的孩子摔了,忙表忠心:

“嫂嫂放宽心,天塌不下来!”

接着摆事实讲道理,总之就是我皇明江山固若金汤,如何牛逼云云,嘴上哔哔,心里却在骂眼前的婆娘。

此妇绝非娇滴滴弱质女流,而是相当的狡猾恶毒,甚么贤淑貌美、虔诚敬佛、拘法守礼、教子有方,表象之下是深深的城府和独立的主见。

李氏入裕王府和进宫后的生活细节他无从知晓,却知道隆庆的二儿四女之中,除了幺女延庆,其余均是这李氏下的崽子。

隆庆是个色胚,册封后妃二十余,没有名分者数不过来,这位皇嫂不过二十来岁,却能宠冠后宫,一步步登上皇太后宝座,岂是易与之辈。

此妇尝过民间疾苦,知道金银收归国库、矿业收归国有、土地归还农民等措施,对自己儿子的江山有百利而无一害,一边支持他,一边想把众怒和隐患丢给他。

所以才会大过年的,带着全部儿女,跑来清华园走亲戚,这特么不是皇恩浩荡,而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把他捧得高高滴,将来摔得死死滴。

可他只能受着,按我皇明价值观来讲,于公,此妇是他主人,于私,此妇是他嫂子,他想一展宏图,得偿所愿,首先得把这位皇嫂伺候舒坦。

想到这一层,张昊抱着妖蛾子卟咚给跪,姿势相当老练,俯首动情道:

“微臣蒙父皇、皇兄隆恩,忝列腹心,虽屡有微功,未足以报,当此主少国疑、内政颓靡之时,臣不敢明哲保身,定不负太后厚望,先国后家,辅佐圣上,拓我皇明万世不拔之业,澄清海宇,宾服蛮夷,以襄太平寰宇!”

“好弟弟快起来,地上冷······”

李太后要的就是他这个俯首甘为孺子牛滴态度,又看到他眼眶里荡漾着泪花,大是欢喜,一下子就跳到地毯上,弯腰搀扶,嘴里说着,忍不住打量他眉眼。

“······,我一个妇道人家,遇事便没了主见,好在还有弟弟你,······”

自打她嫁给裕王以来,还是头回与别的男人这般亲近,心跳得如擂鼓似的,握住他胳膊的双手酥酥麻麻,一股热流在她身上乱窜,整个人仿佛漂浮在空中,轻飘飘宛若化蝶。

她虽然见过这位驸马几面,但是都隔得有点远,其实她在裕王府时候,就听过婢女对他的议论,最诡异的是说他“耀如春华、美憾凡尘”。

那时候她就想,一个男子若是有这般姿色,简直天理不容,还要女儿家怎么活,倘若是真,这种人干脆去南院榻房(南即男、又叫象姑馆)卖屁股得了,否则岂不是暴殄天物?

此刻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位驸马接触,发觉他的侧脸也很美,鼻梁挺直,口唇轮廓煞是诱人,这个男人,分明就是照着祸国殃民的样子长的。

像他这种貌若潘安的君子,就该端坐高堂,怎会跑到海外绝域呢?她甚至生出将对方收入宫中、占为己有的荒唐想法,难怪素嫃那妮子,能忍受他妻妾成群······

“姑父姑父,你怎么哭了?母后母后······”

朱尧娥摸到脸上湿湿的,惊讶得叫起来。

张影帝确实在哭,入戏嘛,一时无法从忠肝义胆、风萧萧兮的情感状态中出来,这不能怪他,收放自如从来都是演员的追求,没人真正做到。

“还赖在姑父怀里作甚?”

女儿的呼唤把李太后从失神中拉回现实,她的脸上禁不住滚烫,佯装埋怨女儿来掩饰,伸手去抱孩子,偷瞄他一眼,发觉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既庆幸又失落,悄悄把汗巾塞女儿手里。

“姑父乖,不哭······”

朱尧娥学着奶娘哄她的样子,捏着汗巾,在张昊脸上来回抹。

张昊沙哑着嗓子夸声乖,接过汗巾擦擦眼泪。

李太后的微妙变化瞒不过他的眼睛。

此妇云髻娥眉,明眸皓齿,天生妩媚动人,加之是过年走亲戚,没有穿戴凤冠霞帔,上身家常的云罗绣玉蝴蝶袄子,底下是绯色襕裙,举动间环佩鸣鸾,风姿绰约,尤其是明眸溢彩、红晕飞腮,那股子情动的妖娆韵味,着实勾人。

奈何他身边娇妻美妾成群,阅女无数的后果是审美疲劳,不管对方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他都不会上钩。

他过来就是要弄清李太后来意,既已知晓,便不宜久留,而且大厅上诸女欢宴尚未结束,李太后中途离席,除了与他相见、看望女儿,也许是为了净手。

把汗巾和小家伙递还,叔嫂二人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他往后退了一步,抱手作揖。

“嫂嫂,当年楚藩宫变,逆子弑父一案陆炳曾参与侦破,陆家老三这会儿就在前面,我把钧儿带去旁听如何?有些事早接触比晚接触好。”

李太后抱着女儿蹙眉沉吟片刻,嗯了一声,她发觉自己的声音不复冷峻,竟然变得甜腻腻的,忙补充道:

“要注意分寸。”

张昊称是告退。

朱尧娥闹着也要去,被妈妈瞪了一眼,委屈得眼泪豆都出来了。

躲在里间的小娥透过帘帷缝隙,看到太后把女儿交给宫女,转身而来,估计是想小解,迅疾溜到窗边,猴子似的窜出。

她无处可逃,而且宫女和侍卫都知道她在这个院子,闪身钻进厢房,心里煞是得意,虽然没有拦住寄莲,但是她相信萧师姐定会对她无意间发现的秘密感兴趣。

那个端庄秀丽,宛如瑶台仙子般的李太后,在张昊面前,居然一脸骚样,肯定有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