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大人虎变(1 / 2)

“快放我下来!”

姑父说走就走,也不带上自己,气得朱尧娥在晴儿怀里乱拧。

“不老实就送她回宫。”

母后清冷的话语入耳,朱尧娥瞬间老实,噘着嘴一声不吭生闷气。

侍立堂外的一个佩剑女官屈膝行礼,送张昊出院。

这位司仗大姐步履沉稳,分明是个高手,她行走不抬脚面,有点像蹭地的感觉,内家拳都练这个东西,名曰送胯、或松胯。

人的一举一动都会产生体感,太极趟猫步摸鱼找的就是它,旦夕观照此感,内部气机细流冲刷汇聚,周身一家,此即内功。

尚服局下辖的司仗女官正六品,掌羽仪、仗卫,有带刀警卫之责,这是李太后的最后一道安全屏障,身怀高深武艺很正常。

张昊出月门给那女官抱手一揖,往漱玉院而去,打算从那边下山。

蛋黄似的日头挂在中天,几乎感觉不到暖意。

园中婢女驾冰橇,将午宴所需酒水食材送到中林堂,再转运上山。

国初内外宴经费、备办和烹制,由光禄寺、尚膳监和尚食局负责,尚食局女官总揽饮食医药,如今职权早已被太监侵夺,有其名而无其实。

今日家宴是张家厨院烹制,由坐镇漱玉院的尚食局女官调度,典馔和掌馔先尝,以确定安全,另有女史负责记录,进膳宫婢戴绛纱遮住口鼻,联翩送往挹海堂。

漱玉院临时设置的水产、海鲜、时菜诸房热火朝天,忙得不可开交。

张昊见莫愁抱着手炉坐在值房,进屋笑道:

“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天生的丫环命,不在这里伺候着还能怎滴?”

外面人来人往,莫愁忍住没往他怀里钻。

“妈妈今日总算如愿以偿,就怕她喝醉了胡言乱语,对了,小公主没事吧?”

“没事,走吧,守在这里作甚,妈妈也用不着你担心,陪太后吃饭是活受罪我给你说,那么多菜点轮流呈上,眼都看花了······”

二人说笑下山,过平桥是码头,临水大院堂屋三楹,即中林堂,堂后枕一水轩,曰鹅群阁,莲湖不见平波尽鳞、兰舫如瓣,唯有漫漫冰封。

水阁四周有帷幕挡风,丢了一地小孩的鞋子,椅子上斗篷罩衣成堆,额头红肿的小铃铛坐在马扎上哭哭啼啼,菡蕊憋着笑在给她脱冰鞋。

几个宫女、小黄门缩在炉边烤火下饺子,一群小优儿围在桌边叽叽喳喳等着吃饺子,见他和莫愁拨开幕帘探头探脑,爹爹姨娘一通乱叫。

远处冰面上尖叫嬉笑声不断,感情园子里的小家伙全来了,一个二个脚踩冰刀,在冰面上呼啸来去。

几个太监大概是被朱翊钧骂惨了,眼睁睁看着主子磕磕绊绊摔跟头,却不敢近前搀扶。

张昊过去抓住熊孩子袄领,将他提溜起来。

“行了,学溜冰不是一日之功,跟我去前面。”

“哦,嘶——”

屁股被摔成八瓣的朱翊钧就坡下驴,摔落的护具也不管了,任由姑父提溜着上岸。

他早就受不住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退出而已。

入阁换上靴子,推开搀扶的近侍,呲牙咧嘴站起来。

“疼死我了,姑父,我是不是太笨了,她们怎么都比我学得快?”

“除了小铃铛几人,剩下的都会溜冰,否则哪来恁多冰刀。”

“哎呀、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朱翊钧拍脑袋大叫:

“姑父、沐晴坏透了,一个劲儿的嘲笑我!”

“我去玩儿啦!”

莫愁见猎心喜,换上冰鞋,结束停当,朝他扬扬手,下来鹅群阁慢跑几步,哧溜溜滑向冰嬉的人群。

张昊把她的暖手宝给朱翊钧抱着,驾橇直奔卉果堂。

“咱们去哪儿?”

朱翊钧心痒痒,也想驾雪橇,兴致勃勃道:

“姑父、我来试试。”

“别抖鞭,这就是个闲物,到岔口带头的狗子自会扭头问你,指指路就行了。”

张昊把鞭子递给他,说道:

“陆老三、嗯,就是陆绎,他知道一些楚宗内幕,噘嘴作甚,这是你娘交代的任务,说个不该说的话,楚宗的连环案,其实蛮有意思。”

他见朱翊钧来了兴趣,把绵延三朝的楚宗之乱简要说了,案涉乱伦等腌臜事当然要略过。

嘉靖年间的楚世子弑父案有俩版本,挖出真实版本之人是陆老三之父陆炳,他顺带给小家伙介绍一下前锦衣卫大帅陆炳。

陆炳以三公兼三孤之尊位列朝堂,地位其实高于首辅严嵩,乃众官之首,此人的一生,就是一部诠释如何成功的教科书。

世上的成功路有两条,个人奋斗,他人提携(包括拼爹),自身努力不一定成功,靠外力亦然,陆炳不但努力,而且有朱道长提携,最终势倾天下,无人能及。

当年朱道长带着兴王府的护卫、太监、厨子和侍女入京继承大统,其中就有王府仪卫司典仗、世袭锦衣卫总旗、陆老三的爷爷陆松一家人。

兴王府仪卫司、群牧所的乡巴佬们到京,摇身成了锦衣卫高官,人事大清洗是必须滴,撸掉近20万冗官,朝野拍手称快,那年朱道长15岁,之所以裁员,当然不是为国为民。

朱道长不想做傀儡,要实权、要名分(追认亲爹为帝),曾经欢迎朱道长进京的张太后与杨廷和坚决反对,大礼仪之争爆发,跳得最欢的是外戚,即张太后家人昌国公和建昌侯。

文官是打工仔,权力无法世袭,杨廷和不足虑,勋亲贵戚不同,唯血统是论,权力世袭,很是难缠,欲要除掉权势熏天的张太后家族,前提必须是掌控锦衣卫。

锦衣卫是外戚、勋贵、太监三大势力争抢的基本盘,比如英国公张家,每代都有人担任锦衣卫高官,远的不说,黄锦和冯保家人也是锦衣卫高官,至于文官子弟寄禄锦衣卫,则是朱道长开的先河。

为了主子,陆老三爷爷陆松亲自上阵,奈何业务不精,一个不小心把昌国公弄死球了,孰料歪打正着,吓得广宁伯死活要和乡巴佬陆家结亲,向朱道长投诚。

陆松尝到甜头,干脆来个亲上加亲,把女儿许给广宁伯之子,让儿子陆炳娶了新科进士吴鹏(后来的吏部尚书)堂妹,不过这个女人很快就死了,从此以后,陆炳经常死老婆。

陆炳续娶黄锦侄女,此女死了,再续弦安定伯之女,这位是陆老三亲妈,很快也死了,接着续弦翰林编修赵祖鹏之女,此女命好,因为陆家儿女已长成,可以替爹联姻结网了。

黄锦是朱道长儿时伴读,也是遍布全国宗藩的东厂密探之一;安定伯张容兄长是内府大太监张永,掌管京军三大营;赵祖鹏则是严嵩干儿赵文华族兄;为完成朱道长布置的任务,陆炳必须死老婆。

陆炳长女嫁成国公朱希忠的长子朱时泰,次女嫁严世蕃次子严绍庭,三女嫁徐阶三子徐瑛,四女嫁金陵礼部尚书孙升之子,幺女嫁吏部尚书吴鹏之子,陆老三老婆是吴鹏的女儿。

就这样,首辅、次辅、勋贵、太监、清流,两京国各大势力,无一不在陆炳监控之下,所以朱道长深居西苑修仙,却皇权稳固,陆炳因此三公兼三孤,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并不是说陆炳靠拼爹拼奶兄弟成功,大帅早年相当努力,朱道长初登大宝时,称得上明君,加之南倭北虏愈演愈烈,武举选拔制度终于确立,陆炳靠自身实力,考中了武进士。

考武进士很难,比如俞大猷,考个第五名;戚继光是武举人,没考中武进士;严世蕃的长子也没考上;23岁的有志青年陆炳考了个中等,得授从六品所镇抚,下到基层蓟州锻炼。

上面有人好做官,陆老三爷爷陆松此时已是锦衣卫都督佥事,小萌新陆炳阵斩一个朵颜鞑子,功升从五品副千户,调回京师管理驯象所,陆松去世后,陆炳承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朱道长掌权后衣锦还乡,南巡途中驻跸中州行宫,夜里突然起火,随扈的陆炳冒死从火中救出朱道长,收获帝心的同时,也踏上升官发财死老婆之路,把全家老小献祭给了皇帝。

“娘、娘,爹爹来了,还有小皇帝!”

采芹喘吁吁跑进账房,伸手去火炉上烤。

嫣儿把剥开的栗子塞她嘴里。

“来就来呗,难道还要我去跪迎不成。”

“你是越发胆大了,再敢胡说看我不收拾你!”

坐在书桌边翻阅账本的婉儿扭头瞪一眼妹妹。

清华园如同庄园,田地、果木、渔牧皆有,统归大丫头诗嫣操持,卉果堂就是她的办公室,吩咐采芹:

“杨太医还在管家院候着,去问问你爹,要不要把人送岛上。”

张昊得知杨继洲在管家院,让采芹跑一趟。

“去厨院取些海鲜,告诉管家,连同利市(新年红包)一并奉上。”

“甚么肚子疼,三妹最爱胡闹,越担心她闹得越凶,不理会她马上就活蹦乱跳。”

朱翊钧嘴里埋汰调皮的妹妹,跟着姑父从堂右牡丹台登阶绕廊。

王天赐和陆老三解带敞怀,正促膝说话,闻声扭头,忙掐了烟头,扑地高呼吾皇万岁。

婢女进来收拾茶几上的碗筷盘盏,重新奉上香茗糕点,给玉炉内添上清心辟秽的苏合香,焚炭点燃,雪色轻烟从镂空处悠悠逸出,厅上烟酒饭食之气顷刻被芬芳飞香驱散一空。

张昊放下茶盏,询问案左矜持端坐的大侄子。

“钧儿,可知国初太祖制定宗藩制度的意义?”

朱翊钧抬手想去抓挠摔疼的后脑勺,又忍住了,字正腔圆说道:

“太祖惩宋元孤立之弊,仿大汉分封之制,遂设宗藩,既解决诸王领兵于外、尾大不掉之患,又可使其藩屏帝室、稳固国家。”

“谁告诉你的?”

朱翊钧小脸有些发烫,斜一眼

“陈先生给我讲的。”

陈先生自然是陈于陛,张昊嗯了一声,说道:

“这一制度为诸君所继承,开国至今,名城大都分封的宗藩不胜枚举,然而事与愿违,宗藩将朝廷法令视为无物,利用特权作奸犯科,肆意妄为,其危害波及到社会各个方面。

具体有哪些负面影响,先生们讲课时不便说,毕竟宗藩属皇室家务,朝廷又设有宗正府,外臣轻易不敢置喙,开年首辅先生上疏奏事,是因为楚宗之乱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嘉靖24年,楚世子朱英耀谋杀其父朱显榕,并囚禁武冈王朱显槐,事后诈称其父中风暴薨,逼迫崇阳王等人出具保结,为其做伪证,楚王侍卫朱贵溜出宫门,前往有司告发。

你爷爷命黄太监、邬驸马、刑部侍郎、巡按御史、锦衣卫等官一起调查此事,公之于众的情况,有真有假,此案既简单,又复杂,楚王朱显榕其实死有余辜,陆绎,你来说说。”

陆老三离座跪叩,还没来得及陈述,听到圣上说地上凉,让他起身说话,顿时眼泪横流,叩头谢恩毕,爬起来拭泪禀道:

“家父当年说,楚宗乱象横生,上下不君不臣、不父不子,内外人等长期怀怨抱恨,因此设局挑拨楚王父子,导致父子相残。

此案告破,楚乱未熄,王天赐告诉微臣,楚王次子朱英佥也非善类,嗣位后无恶不作,崇阳王等人助纣为虐,甚至冲击有司。

奉国将军朱显夸进京揭发,被崇阳王设伏杀死,朱显夸之子多方奏诉无果,直至隆庆五年,朱英佥暴死后,该案才大白天下。”

朱翊钧扭脸询问姑父:

“首辅先生密折上奏伪楚王案,冯大伴却转呈母后,我问了一句,还挨顿训斥,母后为何不让我知道?”

张昊斟酌说:

“楚宗案件涉及许多令人发指的细节,比如早年楚世子弑父案,牵连宗人、太监、侍卫、宫妇等众多人员,楚王先是中毒,继而被世子及其手下,用金瓜生生捶死。

锦衣卫开棺验证了楚王死因,其实楚王生前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是不是纳闷他为何这么坏?皇亲国戚享有太祖赐予的特权,有罪只许法司举奏,不许地方擅自逮问。

其后的诸君无不纵容宗室,犯罪无非是责令改过,就算大罪也不加刑,重者才降为庶人,因此宗室在其封地为所欲为,王府官和地方官犹如聋子的耳朵,纯粹是个摆设。

当今楚王是朱英佥之子朱华奎,年幼不能理事,由叔公武冈王朱显槐代府事,楚宗29人联名奏疏,让辅国中尉朱华趆进京上奏,咬定朱华奎兄弟二人不是朱英佥之子。”

他说着叹息,眉间忧色更浓,肃然道:

“通政使李际春按照首辅指示,以宫闱暧昧、年月久远为由,把奏疏压下,朱华趆无奈,当街拦住你姑爷爷轿子,我得知此事,去找首辅询问。

原来早在此人进京告状之前,楚府仪宾汪若泉便曾上奏揭发,楚府江太妃之弟来京,贿赂礼部侍郎王希烈、通政使周文缜等人,将奏疏压下了。

这些赃官已问罪,首辅也移文湖广巡抚,让那边暗中查勘,得知这朱华趆并非良善之辈,兹事体大,首辅便把揭发奏疏连同暗访结果上呈太后。”

朱翊钧的小眉头拧成一团,气呼呼拍桌子。

“这么大的事情,中外衙门竟敢隐瞒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