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首辅先生才会施行京察。”
张昊憋住笑,肃容道:
“我和你娘谈过,楚祸旷日持久,今又爆出混乱宗室血统丑事,查勘结果无论真假,楚宗都留不得,你可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朱翊钧有些惊讶。
“宫中内侍犯错也是要打板子的,楚宗三代祸乱,当然要严惩,以儆效尤,可、可是?”
“楚宗不除,无法起到以儆效尤的效果,你还小,着眼处难免片面,太后起初不想让你知晓此事,适才又让我给你分说一二,原因就在于此。”
张昊忧虑满满的叹口气,接着给大侄子解释:
“两湖位于天下之中,兵家必争,领府十五、直隶州二、属州十七、县一百零八,宣慰司二、宣抚司四、安抚司五、长官司二十六,换言之,那里历来是少民族聚栖之地,都司卫所辖下的大小土司,更是数不胜数。
你或许不知道,嘉靖年间,东南倭患炽烈,每遇战事,朝廷必调湖广的土兵出征,土兵其实就是荷锄而耕的土民,而且湖广土司位于西南前沿之地,足以制衡川贵土司,若湖广不稳,叛乱必然波及西南,震动天下。
天下巡检司最多之处,在川陕鄂豫交界,却挡不住百万流民下湖广,讽刺的是,正是这些流民,把江汉和洞庭平原辟为粮仓,加之楚地泽国交通便捷,国初苏常熟天下足,变成如今湖广熟天下足,流民潮蔚然成风。
宗藩者,帝室之屏障,分封湖广的藩王比中州多,窥楚宗一斑而知全豹,其余宗藩也好不到哪儿去,当地土司看在眼里,会怎么想?南粤腊月下了雪,川贵滇尚有战事,楚宗若不严惩,天下大饥大乱之日不远矣。”
朱翊钧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湖广封藩之所以是全国之冠,缘由并非当地富庶,而是出于战略布局,可恨的是王府官和地方官,碍于宗藩天潢身份,或蝇营狗苟,或沆瀣一气,朝廷若是继续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后果是多么可怕啊。
张昊见他鼻翼翕张,一副气呼呼的小模样,老怀大慰,孺子可教也。
“补救有内阁去办,你的任务是学习,宗藩并非一无是处,而是制度有问题,就像种庄稼,不除草除害,早晚自食恶果。
其实部分宗室也能洁身自好,为国分忧,在孝顺至亲、体恤同宗、赈灾济民、建设地方方面,起到很好的表率模范作用······”
“哼!姑父你就别替他们掩饰了,我估计首辅先生也不敢在我面前说宗室坏话,这就是楚宗之祸的根源。”
朱翊钧颇为丧气,天下宗藩何其多也,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张昊柔声道:
“何为大明江山?百姓也,于私,宗室是你家人,于公,百姓是你江山,任由宗室残害百姓,就要亡国亡天下,如何取舍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否真楚宗祸乱不会绵延至今,打个比方,若是宗藩制度重新更定,你弟弟封国后犯罪,你舍得大义灭亲么?”
“他敢!”
朱翊钧急赤白脸怒叫。
“诸王多是漠视民生、侵害百姓之辈,宗藩制度不改,你无法保证弟弟不会步前人后尘,臭小子,别不服,这天下事,知易行难,就拿你姥爷来说,你娘也是干生气,没办法。”
张昊斜一眼在座的两个小透明,机会难得,他打算摆事实讲道理,与大侄子敞开了聊。
采芹提壶续茶,往来数次,庭院上空那个鸡蛋黄似的太阳悄然西斜。
夜影渐长,吞没了最后的天光,西府诸院灯火陆续点亮,辉映成片。
张昊送走皇嫂一家子,索性去松风水月馆混饭。
此院仿照西域伊斯兰风格宅邸修建,以水殿着称,苦夏时被素嫃霸占,成了众女的水上乐园,入冬楼台萧索难留客,张守真得以拎包入驻。
守真姐姐不便参与宴会,理当前来安慰一番,阴魂不散的妙典也在,饭后和几个小丫头围炉聊天,菊英亲自过来传话,只得匆匆赶去湖心岛。
挹海堂后进正房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东暖阁众雌济济,开茶话会似的。
张昊脱鞋挑帘进去,只见榻床椅凳摆了一屋子,诸女或坐或卧,幺娘在给大伙讲述奴儿干的冰雪生活。
绕去南榻边,给对面的春晓笑笑,爬到素嫃身边,殷勤滴取代朵儿,给公主殿下捏腿。
青钿抱着打瞌睡的莉莎起身,环顾一圈说:
“折腾了一天,都不累么?”
诸女岂能不识趣,嘻嘻哈哈跟着起身。
“今儿个阵仗闹得太大,供役如此繁琐,不累才怪。”
“我滴裴大奶奶吔,你来我往川流不息是真,怎么就累着你了?”
“麝月你个小蹄子欠揍是吧!”
“夫君真格是讨厌,早不来晚不来,人家听故事正有味儿呢。”
“我早就困了,还不是你们非要拉着我不让走。”
“卡珊去我那边,给我讲讲西洋的事儿。”
“我也去!”
大伙纷纷给素嫃施礼告辞,裴二娘拖到最后,幽怨地斜一眼小冤家,奈何媚眼抛给了瞎子,怏怏不乐地跟着诸女离去。
兰英带着小丫头把多余的桌椅几榻、盘盏杯碟拿走,春晓坐起来下榻,眉眼间阴云密积。
张昊慌忙爬过去抱住。
“姐姐给个面子,你若是走了,岂不是打我脸?”
春晓忍不住笑,多云转晴道:
“也不瞅瞅这里是谁的地盘儿,我上哪走去,起开,我去净手。”
“你还要脸?”
宝琴讥笑一声,拉住绣娘不让走,脑袋枕她腿上哼唧:
“好姐姐,给我揉揉脑门儿,洋酒喝起来挺不错,就是有点上头。”
张昊又跳到地毯上,屁颠屁颠地搂着幺娘上榻,歪她怀里唉声叹气。
素嫃抿一口朵儿送来的热咖啡放几上,把跳上榻的折耳猫搂怀里,蹬了他一脚。
“尧娥哭闹肚子疼,荷英说寄莲是你带过来的,正宴前嫂子离席,不会是找你吧?”
“嗯,是找我。”
张昊手上按摩不停,心中暗暗叹息,公主、宝琴、幺娘,眼前这三位,便是西府三巨头。
至于屏风后转过来的春晓,如今最让他省心,与大伙的关系也处得异常融洽,这位小心眼姐姐听他劝,没有和宝琴争权,除了脸色有点冷,几乎挑不出毛病。
他的眼神和宝琴交汇,对方眉梢吊挂的狐疑和嫌弃呼之欲出,可见小娥泄露了他和太后私会之事,不过小娥是他故意留下,以防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惹人猜忌。
“你以为皇嫂不打招呼就带着大队人马过来,真格是走亲戚?”
“我只知道你是惹事精,若听话放乖些,哪有恁多烦心事,口干,倒杯茶水我喝。”
幺娘捏住春晓递来的茶盅倒嘴里。
“太后为何要单独见你?”
“你倒是说呀?”
素嫃放了猫咪,又蹬他一下,扑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呵斥。
张昊苦笑道:
“币改增俸、京军整顿、屯田水利、矿务国有,太后只想占尽好处,却不愿承担骂名。”
这个老婊砸!
宝琴噌地一下坐起来,怒火却无从发泄,劈头盖脸冲着自己男人而去。
“你个傻缺!就不该把银楼交出去,瞅瞅你一片忠心换来了甚么?小命都差点丢了,一家大小镇日价为你提心吊胆,气死我了都!”
素嫃听不得银楼二字,心尖掣疼,嘴里发苦,又是一脚蹬了过去。
“你是猪么?!”
幺娘自个儿倒上茶水,笑盈盈看小孩似的打量三人,她深知张昊是个财迷,岂会舍得把命根子交出去。
春晓歪在幺娘身上责备他:
“你做的事桩桩件件要命,上下都被得罪过来了,亏你还笑得出来,太后也真是的,一点担当都没有。”
绣娘坐在一边叹气,天家母子联袂拜年,张家蒙受如此恩宠,她心里毫无喜意,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她早就懂了,起身去外间,把逗弄猫咪打发闷子的朵儿支走。
张昊挪到榻桌边嗑瓜子,挑眉说: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除了受着,我还能怎么着,这当口留京不行,否则就是过街鼠。
过罢灯节,我替父亲去湖广处理楚宗之事,也算躲灾,放心,一切都在为夫算计之内。”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宝琴娥眉紧蹙,阴着脸道:
“你就不能消停些么?”
“你们若是去过海外,就不会替他担心了,千军万马也没见他破个皮儿,这点阵仗算甚。”
幺娘打个哈欠,推开倚在她身上的春晓,起身下榻。
素嫃心里豁然一松,忽又疑惑道:
“姐姐别走呀,夫君不是说他从没上过战场么?”
幺娘笑道:
“他向来是躲在后面使坏的,你们玩吧。”
张昊哭笑不得。
“那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好不好?”
幺娘摆手不让绣娘相送,带上春晓指派给她的大丫环巧儿离去。
绣娘回屋脱了氅衣,见几人闹成一团,苦笑道:
“适才还愁眉苦脸,怎么眨眼就没事人一般?”
“暂且饶你一回。”
张昊放过躲到春晓身后的宝琴,搂住绣娘说:
“放一百个心好了,有公主在,没人敢打咱家主意,再说了,太后还没尝到甜头,岂会让他们动我。”
“多带些人手才好。”
绣娘见他微笑点头,出去叫兰英她们伺候公主就寝。
丫头们忙着伺候公主,女人们去铺床叠被,张昊倚靠榻桌,双脚搁在金盆里泡着,眉心微皱,思虑渐重。
大刀阔斧厉行改革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得罪既得利益集团的后果很可怕,搁在从前,他绝对不敢与勋贵集团决裂。
即便帝国的实际掌权人李太后,也吓得哭啼啼求他背锅,这里面固然有演戏成分,但也不能否认,李太后惧怕勋贵集团。
他原打算躲张居正后面,躺着上分,可惜能爬到食物链顶端之人,没有易与之辈,张居正和李太后何尝不是把他当炮灰。
局势往往随时新,造化偏偏爱弄人,身上若无千斤担,谁愿把苦往下咽?
其实当李太后委婉要求他背锅顶雷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奔腾呼啸着一万个——不是草泥马,而是我愿意,百感交集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启动币改就已经得罪了勋贵,矿冶收归国有更别提了,俗话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他怕背黑锅?何况李太后不是丢黑锅,分明是送大腿。
虽然他不愿承认,但是不得不说,细数那些年抱过的大腿,最粗壮最坚实者,非李太后莫属,何乐而不抱?像这种黑锅,请再给我来一打。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造时势,万历朝这块幕布太小了,已经遮不住他张英雄的伟岸身躯,那就只能现身台前,从此以真面目示人。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他要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瞧瞧,驸马爷到底有几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