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国之大者(1 / 2)

“哔——哔——!”

何仙姑被起床哨吵醒,歪头瞅瞅呼呼大睡的老言,起身披上绫袄,打着哈欠点燃床头烛台。

梳洗罢,出房带上门来到隔壁。

徐御史一家三口搬去营田大院,这间屋子成了她的小厨房,打开煤炉风门,挽上袖子刷锅,准备煎一条泡发的带鱼。

鱼香四溢时,徒弟小娟送来大伙房打的稀饭和窝窝头,听到外面马车铃铛作响,问道:

“莫不是青钿来了?”

“大清早的,除了她还有谁。”

小娟把锅里吱吱冒油的煎鱼装盘,咕哝说:

“节还没过完呢,她可真够忙的。”

“等你成家就懂了。”

何仙姑一边打香皂洗手,一边劝徒弟:

“陶工头的侄子挺不错,你就别挑三拣四了,早些下手为妙,迟了有你后悔的。”

屋外楼下,青钿拢着豆蔻紫牡丹纹绦边的斗篷下车,听到小娟趴在楼栏杆上说人在神武楼,掉头往门房去。

“这人真是的!”

段大姐嫌冷没下车,拍拍车厢让车夫跟上。

元宵节假十日,工地上空无一人,遍地冻雪,寒风呜呜作响。

神武楼是赛马场主体建筑,屹立于三层石阶的八角形台基上,底楼共有八个大门,柱廊、门廊排列着一根根数人合抱、二十多米高的粗糙钢筋水泥柱子。

冲入云霄的塔尖、震撼人心的穹顶、宽广阔大的容积,无不令人瞠目惊叹,可以想见,这座恍若天宫的楼宇建成后,其风姿和气势将是何等的壮丽雄伟。

八个通道均有两扇留着凹槽的青铜大门,由中州精密机械制造局承办的赤金浮雕嵌板尚未安装。

门廊走道两侧的石壁也是光洁溜溜,后期要镂刻太祖赴科场、战襄阳、破金陵、定九州的丰功。

装修工序是神武楼的重中之重,倘若缺少这一环节,这座严重逾制的建筑,压根儿不可能开工。

入内是空旷宏大的圆厅,未经装修的墙壁、石柱和地板毛糙粗拙,数百个工地火甲正在晨练,摔打叱喝声不绝。

东北角一张大毯上,接连失利的秀儿童鞋恼羞成怒,爬起来哇呀呀虚晃一拳,弹腿飞右脚,去踢他哥侧腰。

张昊顺势采拿,左手将来腿夹在腋下的同时,进步出右手顶按在弟弟的右胯根。

“这回明白没?”

红了眼的张文远不答,喘着粗气仍要反抗,单膝弯曲压低重心,侧身想要踢出一脚完美的凌空抽射。

“傻逼。”

张昊右手向前下发力。

咣咚一声,张文远后背重重砸在垫毯上,左脚来不及踹出,右脚腕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拧转身趴在毯子上,哇哇惨叫告饶。

“疼、疼、疼······”

旁边一个劲装短打、披着棉袄的四旬大块头镖师咂舌道:

“差点看走眼,驸马爷身手不赖啊。”

满头大汗的马奎大言不惭道:

“打小就跟着我摸爬滚打,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那边厢,张文远咬牙一滚即起,一瘸一拐的近前拍马屁,脸上笑嘻嘻,冷不丁抬左手掐住他哥的脖子。

张昊没拦他,等他扼住喉咙,收颌之际,左手抓住他手腕卡在自己颌下胸骨上,同时撤步后拉,抬右肘碰一下弟弟的左肘关节,松手说道:

“砸上去胳膊就断了,明白关键没?”

张文远抹一把头汗,甩着着酸胀的手腕寻思道:

“杠杆?”

“没错,靠蛮力强拿硬锁是傻把式,擒拿要利用杠杆,你一条手、一条腿的力量,与我身体的力量相比,相对处于劣势,把敌人的手脚与我的身体合在一起,这才是擒拿精髓。

比如搬运石头,不准你把石头挨在身上,单纯用双手很吃力,若是把石头放在肚皮上抱住,运送就会省力许多,适才我用腰胯、锁骨等部位与单手配合拿住你,就如同搬石头。

合住后可以随意发挥,比如撤步后退,你下意识抵抗,弯曲的左胳膊自然绷紧,此时我用右肘横击你绷紧的左臂关节,能轻易废了你,或运用身法,上下搬绞让你乖乖趴地上。”

大伙房的早饭钟声嘡嘡敲响,叶开光着脊梁跑来说:

“大少爷,青钿姐来了,还有段班主。”

“我去趟酒厂。”

张昊斜一眼站在远处观望的女子,是青钿的婢女侍书,披上老棉袍交代一边的镖师:

“不管徐御史是否愿意,外出都要派一队火甲跟着他,休要马虎。”

段大姐候着他上车,笑嘻嘻往旁边挪挪,示意他坐中间。

“挤挤暖和,鬼天气太冷了。”

盛情难却,张昊只好坐到二女中间。

车厢颠簸一下,段大姐娇呼,顺势腻在他身上,搂住他说:

“青钿说赛马场入夏动工,半年只建了一座楼,你在搞什么嘛。”

“额······”

随着车厢晃动,段大姐太磨人了,张昊实在不知道说啥好。

突击建设神武楼是迫不得已,裘花回报,关于京郊工程影响龙脉、劳民伤财等谣言,一直没停过,甚至有人背地里串联股东退股。

自打那座弘我太祖煌煌武德的神武楼拔地而起,妖风邪气戛然而止,也没人退股了,他倏地一下子抓住伸进袍下的魔爪,抱怨道:

“大姐,你老实点好不好?”

“张昊,你倒打一耙是吧?!”

段大姐眉间冷然,一脸的端庄外加薄怒,杏眼瞪着他发嗔。

青钿见她叫得义正辞严,身子却缠着他不放,又气又恼,狠狠去掐她的爪子。

“你个没羞没臊的丑头赖瓜,要点脸好不好!”

“哎呀!小蹄子下手好狠。”

段大姐吃疼,伸进他袍底、环在他腰上的爪子嗖地缩回,呲牙咧嘴揉了揉,抬眸眉目传情,又贴上去搂住,偏着脑袋对青钿笑道:

“好妹妹,不信你没问过琴儿,留京非我本意,是你男人想利用我赚钱,他身边美人成群,我傻了才会把火坑当作兰汤跳,还怕我抢了你的男人不成。”

“哼。”

有宝琴在,谅她不敢得寸进尺,青钿不想和这个骚狐狸一般见识,打开酒柜,给自来火温酒器里添上金华酒,却又气不忿,说道:

“大剧院最快也要后年才能建好,京师梨园也有班头,你想走谁还能拦着你?”

“妹妹说的没错,可我把压箱底儿的钱都砸进大剧院工程了,不盯着哪能放心嘛。”

段大姐恶狠狠瞪一眼装傻充愣的张昊。

“赛马场不见鬼影还则罢了,我的剧院何时动工?”

张昊示意她去瞧车窗外绵延的地基沟壑。

“这么多工程,单凭那几个棚户区的人手远远不够,还有融资问题······”

段大姐蹙眉打断他。

“琴儿骂那些勋贵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要退还各家贵妇送上门的股金,我真是糊涂了,你到底是缺钱、还是不缺钱?”

“你只看见眼前的工地,这算甚么。”

青钿斟酒递给二人。

“陇海、京广铁路工程更大,难道不要钱?”

段大姐惊得合不拢嘴。

“你们瞒得我好苦,是不是拿着我的钱去修路了,经过我同意了么?!”

张昊反咬一口:

“你也是糊涂,试问这么大的工程建成,全靠本地人消费,多少年能回本?修路才是根本,别急,听我说完。

赛马、戏曲、武术,诸业协会和学校会开遍全国,培养行业接班人,各地分会定期比赛才艺,总赛场在京师。

大姐想想科举盛况,若百业皆科举,将是何等情景?问题是交通,只有条条大路通京师,才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

“没有可是,神武楼是当做样板来建的,内府木器厂正在打造京郊各大工程建成后的模型,随后在全国巡展,同时进行招标和融资事宜,匠师、材料、资金也就不愁了。

工商联全体大会去年底召开,从各地反映的情况来看,都想上市捞钱,诸行大商抱怨入市门槛太高,制约他们的,并非交易所的条条框框,而是集约化生产所需的人才。

义学毕业生不够用,学院也是初建,商联打算自筹资金建校,办学风潮方兴未艾,各行业科举是水到渠成的事,戏曲也一样,大姐不想尝尝女祭酒(大学校长)的滋味?”

“呆鹅才不想。”

段大姐贪嗔痴上头,把杯子递给青钿,趁她倒酒之际,堵住张昊嘴巴便啃,恨不得一口把小冤家吞进肚子。

“大姐少喝些,等会儿到酒厂怕要误事?”

张昊躲开火辣辣的朱唇,瞥见青钿气冲冲把段大姐那杯酒泼进渣斗,心下大惭,赶紧挪去对面坐了,装出一副坐怀不乱的死样子。

一丝诧色在段大姐眼中闪逝,她总算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丢他一个水汪汪的大白眼,斜觑脸蛋绷得如修罗降世一般的青钿。

青钿泛酸吃醋亦或是恼火,她并不在乎,令她沮丧的是,张昊竟然不敢在一个通房丫头面前和她调情,看来进张家门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啊,正色问道:

“你不是让梨园推销洋酒么,北边贼冷,哪来的甘蔗,酒协大肆建厂又是为哪般?”

“说来话长,酒业市场被势要之家垄断,若非大姐倾力相助,洋酒想抢占一席很难,其实我的本意不是卖洋酒,而是要推广一种新工艺酒,进而垄断全国酒业市场。

我记得上学时候,降雪线尚在宁波附近,如今两广都在下雪,嘉靖四十六年,南方一场雪灾冻死数万人,这些年棉衣虽已普及,可粮食远远无法满足百姓生活需求。

大明的酒一直是纯粮酿造,目前最差的也是红薯、高粱等杂粮所酿,每年要浪费许多粮食,好在香山技师在糖渣酿酒的基础上,研究出一种不费粮食的新工艺白酒。

此法不用浪费一粒粮食,仅用甘蔗制糖后的废料、各类水果、高粱秆、秸秆等含糖原料,就能酿出美酒,洋酒海上运输的成本过于高昂,我要卖的其实是这种新酒。”

“原来是挂羊头卖狗肉。”

段大姐那双盈盈妙目中的眼神复杂难言。

“我自当鼎力相助,庶不负弟弟这一片苦心孤诣。”

“承蒙姐姐相助,小弟铭感五内。”

张昊猫腰诚挚作揖。

他对自己捣鼓出来的新酒很有信心,至于口味、嗯,咋说呢?后世屁民尝了会叫好,然而我大明屁民的嘴巴,被啤酒度数的纯粮酿养刁了,喝了他的勾兑货,多半会破口骂娘。

时下医家都认为,烧酒是一种有毒饮品,会让人穿肠破腹,换言之,高度酒是穷逼饮品,绝非主流,直到民国,酒水口味才与后世接近,当然,香山甘蔗烧并非酒精勾兑,创业初期嘛,质量第一。

纯用秸秆发酵蒸馏的是工业酒精,不能喝,残渣倒是上佳的猪饲料,食用酒精酿造离不开含糖原料,兑水,与花、药、果搅拌一下,模拟传统风味,就是所谓的新工艺白酒。

这也是后世屁民喝的一级致癌物,酒鬼皆知纯粮原浆真特么香,可惜大多数人喝不起,为何?俗话说酒足难饭饱,天朝人口基数太大,喝原浆会破家亡国,只能上科技狠活。

我大明面对的同样是人多粮少之局,甚至可以说,明亡于粮食危机,这个问题太沉重,得从人均口粮说起。

大明一名士兵,一日耗米3斤,一年6石,即720斤,这是一个接近饱食的食米数。

从维持生存必需来看,一年用不着6石米,比如去年京畿闹水灾,朝廷赈济的食米标准是:丁壮每年3.6石,妇幼老年1.8石。

实际上,口粮在不同地区有不同标准,他工作过的淮安,百姓有句俗话:日食1升,全年365天,那就是是3.65石,全折成米是475斤。

这是市民标准,淮安师生下农村调查,乡民每人年耗米粮仅288斤,他在香山做官时,当地中产百姓,每人每年食米400斤。

北直隶旱作区富户年耗粮480斤,贫民150斤,川蜀民谚有每人每年不饱不饿三石谷之说,也就是300多斤,天府之国,人均日食1升都做不到。

不管150斤或720斤,都是义学师生把一家男女老少拉平后的计算,实际上,即便最标准的士卒给粮,也不会单纯给米,而是用五谷杂粮来充数。

全国平均下来,全年人均食米3百多斤,除去收获物留种20%等耗费,也就是国家救济一个小孩的数量:

全年人均1.8石,200多斤而已。

另外,屁民还要拿这区区的保命粮,去应付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以及其它额外费用,如此,这就需要尽量压低全家的口粮标准。

后世联合国有粮食安全线标准,人均800斤,如果低于这个底线,就算严格实现平均分配,百姓也会吃糠喝稀、朝不保夕。

问题来了,只有200斤口粮的大明屁民如何生活?

自然是尽力去垦荒,广种杂粮,林畜渔猎齐进,以副补农,俗话说的好,瓜菜半年粮。

户部有档,明初人口峰值7000余万,洪武二十六年,各省共有田土849.6万余顷,如今人口早已破亿,耕地突破十亿亩。

南方水稻亩产2石多,即三四百斤,北方旱地亩产1石多,即一两百斤,都算高产,全国十亿亩产平均值,其实可以达到后世的800斤口粮安全线,但是,人有高低贵贱。

时下辅食少,全靠吃粮食,成年人一天2斤的话,勉强能满足劳作消耗,所以一年要730斤,也就是南方高产水田两亩产出,北方旱地差不多5亩。

事实上,即便农耕条件最好的太湖平原、珠江三角,百姓想吃饱,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五口之家,男女老少,都要从事大田以及副业,一年难得休闲。

略差的是两湖、川蜀等沿江沿湖平原区,放过排(借水流运送木材)的言由衷说,洞庭地区官民买田招佃,岁租百担,贫民五口之家,种20亩可以自给。

所谓官民买田招佃,也就是权贵地主招揽屁民种田收租,坐享其成,全国农业生产率最高、农民生活最富裕的地区尚且如此,其余地方的状况更不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