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国之大者(2 / 2)

他和张居正聊过,这位改革家抱着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的决心,打算清丈全国土地,想解决“田粮不均、残害小民”的尖锐矛盾。

清丈土地是推行一条鞭法的前提,这项改革随着张居正之死而停止,其实解决之道很简单,搞土地革命。

奈何斗地主均田地的时机不到,年根时候,迫于局势变化,他甚至给庙产兴学运动降了温,顺带叫停了乌思藏贼秃全国巡游批斗计划,主要是怕“学潮”蔓延,反而阻碍城镇化进程,搅乱产业布局。

紧急刹车的另一原因是李太后崇佛,俨然是僧人地主代言人,而且他要南下,万一负责庙产兴学运动的何心隐过于激进,就会牵一发动全身,坏了大事。

国之大者,粮食安全,大明的粮食安全危机是阶级剥削导致,也源自粮食的过度市场化,比如产粮大区江浙和珠三角,因为要搞产业升级,被他画了一个圈儿,粮食全靠进口。

进口不可怕,可怕的是海外粮仓接连告急,定心丸突然断供,差点把他吓出个好歹。

此事说起来怨他自个儿,支线副本打开太多,难免顾此失彼。

老茅打算尽快挥师印北,他当然支持,且不说屎学家嘴中:绿教史上三位最伟大君主之一的阿克巴大帝,那位叶尔羌前大汗克里木也躲在莫卧儿,不灭了龟孙,难道要留着过年?

阿克巴毕竟是屎学家鉴定的牛逼人物,他并不敢大意,孙子曰:胜兵先胜而后求战,因此他不打无把握之仗,定下以粮杀人灭国计。

他让海外联邦委员会放松经济封锁,先与莫卧儿开放贸易,向莫卧儿各行省低价倾销粮食,并大规模溢价,收购莫卧儿的棉布。

这一套组合拳会导致:本是莫卧儿经济支柱的棉纺业大规模扩张,奴隶主会把财力人力投向棉花种植和纺织,粮农也因种粮无利可图,转种来钱的棉花。

管子就是这么干的,先低价倾销粮食,让敌人产生依赖性,然后断敌人的粮,后世鱿鱼也是这样伺候天朝滴,奈何熊猫坚守耕地红线不动摇,太可气了。

经济战的成功关键,在于外部压力带来的剧变和冲击,是否能击溃敌方的调适能力。

所以此招需要时间蓄能,目前一切都在沿着他的设想在推进。

照这个节奏发展下去,即便老茅和宝音不出兵,莫卧儿也会在联邦委员会的一纸制裁令下土崩瓦解,副作用也有——供应国内的海外粮食,正在急剧减少。

粮食也是他大肆折腾的筹码,手里一旦没粮,城镇化导致江南粮价逐年上涨的势头就压不住,叫他如何不急。

东南沿海已出现大规模城镇化运动,聚居城镇做工者十之八,散处乡村务农者十之二,有钱无粮,经济特区的大好局势就完犊子。

所以他才会整天嚷嚷甚么应对天灾,宁可得罪人,也要把北直隶变成产粮区,甚至急吼吼启动酒业垄断计划,从酒水中强夺粮食。

这也是他南下之因,大明不但京畿地区值得深耕,黄淮流域、湖广平原、西南地区,仍存在大量未垦荒地,这是农业大开发的空间。

归根结底,大明实现现代化的核心要素非常简洁,那就是粮食产出的确定性,有了粮食剩余,才有社会分工,才能实现文明跨越。

现代世界的诞生,并非来自所谓工业革命、商业社会、政治自由、资本主义、科技进步,这是忽悠傻逼的“西方中心论”观点,离开粮食在内的全球资源大洗劫,西方是个嘚儿。

他的五粮液酒厂在宛平西南小河边,距离工部五大官厂之一的琉璃厂不远,马车在敕建石牌楼前缓缓停下。

“上班做工的地儿讲啥礼数,都去做事。”

一群恭候的管事纷纷上前,张昊下车摆摆手,径直往院里去。

办公大院砖石铺地,主楼高三层,左右横向两排杂务房,清冷冷没有客户,放假期间,上班者也寥寥无几。

张昊没往屋里去,站在当院,给段大姐介绍那个身穿缎面皮袍的中年人。

“这位是酒厂管事杨必栋。”

又隆重介绍旁边一个头戴毡帽、穿毛青色棉袄棉裤的长手大脚老头,挑起大拇哥说:

“这位是酒业协会首席酿酒师,凤翔府二十八家酒坊里坐头把交椅——舒大先生!”

段大姐一袭天青杂宝纹织金对襟大袖氅衣,叉手屈膝道万福。

张昊笑道:

“酒协今年要举办第一届饮品博览会,往后每年重阳节还会举办品酒师大赛,段大姐是南曲大家、梨园班首,也是酒协聘请的品酒师,因此带她来参观一下。”

“我去车上等着。”

青钿掉头就走,她可没有闲情逸致陪骚狐狸转悠,过来门房想起自己男人没吃早饭,带着侍书去了伙房大院。

酒厂占地甚广,大致由原料坊、蒸馏坊、发酵坊、摊晾场、匠作坊、宿舍院、办公楼组成,南北总共有八大区,沿河岸分布。

“北向门道运输原料进厂,那边是润料的摊晾场,西侧紧邻的是蒸馏蒸煮。”

杨管事前面带路,边走边指点道:

“原料蒸熟后在摊晾场降温拌曲,进行初期发酵,之后运往南区,装入酵房地缸窖池,不过五粮液采用新工艺,与此法有别。

传统做法是等待发酵形成酒醅,再运至紧邻的蒸馏区出酒,装坛后放入库房,蒸馏坊那边与工人宿舍相连,咱们走东门过去。”

段大姐走马观花,心头疑云愈来愈浓,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不是说用秸秆废物酿酒么,上锅的为何是杂粮?”

“哦,去年倒是收了些秸秆,早就用完了。”

张昊满嘴跑火车,进来果酒发酵车间,敲敲橡木打造的巨大发酵桶,笑道:

“这里面是各类果子。”

“浸泡药材是为了取其功效,添加花瓣、果子是为了提香爽口,果子如何能酿酒?”

“葡萄难道不是果子?又比如头脑酒,将肉圆、馄饨、鸡蛋、豆干、蔬菜等食物与酒水混在一起······”

“强词夺理!那是用热酒冲泡食物,充作饭食。”

张昊轩眉道:

“羊羔酒又怎么讲?”

段大姐张口莫辩。

羊羔酒历史久远,用米和肥羊肉酿造,酒色白莹,味极甘滑,而且脂香浓郁,大补元气,时下十分流行。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无物不可酿酒?”

“嗯,也可以这么说。”

张昊想起两广的泡老鼠酒,这其实不算个啥,英国皇家海军用朗姆酒浸泡上将纳尔逊尸体饮用,以此来获得英雄气概,朗姆酒因此又叫“纳尔逊之血”。

“其实酿酒的关键是原料含糖,没有糖就加糖,咱去蒸馏作坊。”

蒸馏作坊区由一个个工作间、火膛、烟道、烟囱组成,室内温暖如春,每个基座上,都架着庞大的两层“天锅”,下装酒母,上装冷水,烧火蒸馏即可。

黑脸膛、酒糟鼻的舒大先生忍不住提醒:

“糖的事儿段班首知道即可,万万不能外传。”

段大姐颔首,走出作坊大院忽然停步,狐疑道:

“我虽不会酿酒,却也知道酒坊不是随便建的,要四处寻访好水好窖,你的新工艺酒真的不讲究这些?”

“风大,站在这里作甚,那条桑干河支流就不赖嘛,至于地缸窖池发酵那一套,何必拘泥,适才那一排排巨大容器难道不是发酵桶?

此乃海外运回的千年橡木打造,西洋秘法,这种酒蒸馏出来后,带有清新香甜滴天然气息,有种奇异的奢华······”

他纯粹在胡说八道,发酵是天朝与西洋酿酒的最大区别。

蒸煮粮食,拌入酒曲,半熟出锅后,铺撒在地面上,此为中国酿酒的前期发酵,封入地缸窖池是后期发酵,所谓千年老窖万年糟,池中的窖泥人称软黄金,越古老,酒香愈浓。

这就是天朝酒的生香秘诀,经过窖池发酵老熟后,酒精浓度还很低,需要进一步的蒸馏和冷凝,才能得到较高酒精浓度的白酒。

洋酒缺少生香步骤,不管威士忌、白兰地、朗姆、琴酒等窖藏多久,也只有原料、佐料和橡木桶的陈腐味,当然,人家掌握话语权,自有慕洋犬跪舔。

大伙又来到东边的库房大院,舒大先生摸出腰里的钥匙串,打开一扇成品仓侧门。

几个值班的小学徒跑来跑去布置桌椅,杨管事亲自开箱取酒。

段大姐扶着高髻玉钗摘了暖耳、脱下氅衣递给婢女,立领白绫袄子外罩着对襟菊花纹织锦缎比甲,清水蓝百褶裙下压着一双大红缠枝绣花鞋,莲步款款入座,拿起水晶盘里一瓶黑色的酒水啧啧称奇。

“怎么是黑色?”

“五行黑色属水入肾经嘛,这是补酒,有些许当归的苦味儿,要不要加热?”

段大姐摇头,从盘里取了高脚玻璃杯,示意先尝尝金黄色的酒。

张昊拧开金属螺旋酒塞给她斟上,一股酒香弥漫开,却没有异国的奢侈气息,而是带着淡淡的南方橘子味儿。

段大姐旁若无人,一手牵袖,举杯抿一口,当味蕾适应后,缓缓品味,她的眉心渐蹙,回味片刻,漱漱口,换杯让他倒上红色酒水。

各色酒水品尝过来,她突然捏着帕子捂嘴咯咯大笑,花枝乱颤,傻子也能听出来,那分明是肆无忌惮的嘲笑。

旁边的杨管事垂着眼,面无表情。

舒大先生拽着下颌胡须,花白的眉毛皱成了两条毛毛虫。

青钿的大丫环侍书提着食盒过来,张昊这才记起早饭还没吃,接过炒豆干、生青椒拌的热干面说:

“好坏你给个痛快话,笑甚么?”

“你想听什么,此酒只应皇家有,瑶池天宫谅也无?除去枸杞、山药、荔枝、柑橘、桂花、茉莉这些味道,唯有刺喉的辛烈,打底的可是那酒精?”

段大姐见他点头,摸了摸发烧的脸庞,喝口茶水沉吟道:

“与入口绵柔甘醇的岭南春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也就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烧酒顺口些,就算你用玻璃瓶包装,也卖不上好价钱。”

一边的舒大先生再也无法隐忍,含怒辩驳道:

“打底的基酒借鉴海外酿法,九蒸取精,因原料取自杂粮,故名五粮液,琉璃厂上千男女喝了都说好,老汉不是夸口,即使不用花果药香调味,也比街头巷尾的酸汤浊水好百倍!”

“呵。”

段大姐嗤笑,冷冷瞥一眼吃面的张昊,意极轻蔑道:

“酒协的首席酿酒师就这水平?”

“胡闹!你一个外行,怎敢在行家面前充大瓣蒜?”

张昊见舒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赶紧放下筷子呵斥段大姐,指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酒瓶子说:

“这世上只有少数人才喝得起岭南春,五粮液系列多是中档酒,能博取乡下土财主的青睐我就满意了,包装、酒标印上你的画像如何?”

“看来还有低档酒咯?哎——,谁让你去拿了,姑奶奶没兴趣尝那些潲水!”

段大姐喝止要去取酒的杨管事,下意识从茄袋里取满庭芳,杨管事吓得一激灵,张昊眼疾手更快,夺过火机叫道:

“大姐,这个院里储存的是酒精知唔知啊?!不是给你开玩笑,但凡有个火星,咱们都得上西天!”

“这么可怕?”

段大姐见他满面肃容,不以为然的笑笑,眸中流露出玩味之色,把烟盒塞进腰间茄袋,语带沧桑,缓缓道:

“你应该明白,我早就不想登台了,也不打算再沾染这劳什子铜臭,能把戏曲协会和学院办起来,这辈子就值过······”

“卖出一瓶酒,我给你一厘抽成。”

段大姐面有愠色。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

张昊冷笑道:

“一石米百十来斤,穷人的半年粮,也不过两块多钱,大姐,一厘不少了。”

“二分。”

“一厘!”

“一分九厘。”

“做梦!一厘,不行我换个人。”

张昊搁下碗筷,询问杨管事:

“琉璃厂造出多少瓶子?”

“别提了,辽河酒厂死乞白赖全拉走了,南边若是不到货,包装部没法开工,我给吴主席打过报告,若想完成指标,只能自建玻璃厂。”

“可有建厂规划?”

“连同报告一并递上去了。”

张昊点点头,开春戚继光的漠北边军要回京换防,届时京军大整编,建厂可以消化这些下岗人员,这也是素嫃和太后的交易,扭脸询问默默合计的段大姐:

“考虑好没,要不要送个算盘来?”

“德行!有什么好算的,总归是我吃亏。”

段大姐离座打了个踉跄,晕乎乎靠在跑来搀扶的婢女身上,扶额傻笑说:

“这酒好大的力气,姑奶奶大意了。”

张昊仰天大笑出门去,勾兑酒的口感确实不咋滴,但它胜在够劲。

高度酒自古就掌握在上位者手中,纣王以酒池肉林闻名,海昏候墓出土蒸馏酒器,皇明也一样,酒有品级,宫廷法酒第一,皇亲家酿其次,民间最辣鸡。

大明上百种有名号的酒类,多是发酵酒,度数类似啤酒,蒸馏酒也有,南烧是黄酒蒸馏,就像啤酒蒸馏变成威士忌,高粱做饭口感差,这是北烧的原料。

时人称民间蒸馏酒为无刃之斧,又名烧刀子,直到甘蔗烧、红薯烧等白酒问世,口味才得到提升,当年他下南洋后,烧酒之王岭南春名列宫廷法酒之一。

换而言之,民间好酒(任何赚钱行当)难逃上位者觊觎,香山酒厂早已变成皇家产业,他的白酒垄断计划,若非素嫃和李太后达成交易,根本无法实施。

所以勾兑酒需要大侄子御笔金口开光,再由名盛天下的梨园班首代言,通过工商联的市场网络,垄断市场指日可待,然而酒中夺粮仅是节流,还得开源。

念及此节,张昊心里沉甸甸的。

穿过坊区之间的车马道,左拐便是办公大院,他的脚步陡然一顿,忙不迭迎上面带惊恐、飞奔而来的青钿,那颗沉到脚后跟的心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

青钿抓住他胳膊,上气不接下气道:

“快、快回城,皇上遇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