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九龙麻雀馆(2 / 2)

李振邦把按灭的烟头丢进罐头盒里,那道动作的末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完的旧收尾线依次落定:“你是不是海鲜吃多了以为自己是好人了?你是黑社会哎,还是屯门最威的那个。”

黄俊愣了一下,然后“靠”了一声,那声短促的气音像是从他自己的收尾工序里沿着旧尺寸收拢了自己最后一段尚未走完的余量:“我都差点忘了。喝酒喝酒。”他端起酒杯,杯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沿着他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间距依次落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他面前那碟空了大半的炒蟹壳边沿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走完的旧线收拢它最后一段还没完全闭合的收尾工序。

几天后,新义安大兵压境。黄俊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青山道那片搭了一半的工地旁边跟郑奇确认设备清单,师爷文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黄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先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那段已经走完的旧尺寸重新核对一遍,确认它确实会在自己那道惯用的收尾工序里沿预设走向平稳合拢。他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对郑奇说了一句“照旧”,然后转身朝屯门方向走去。

那几天的屯门各处都在打。斧头俊带着丧强、阿牛、黑柴应战,双方在屯门多处大规模开片。青山道这边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该进设备进设备,该搭房子搭房子,师爷文和马骝华跟郑奇配合得很好。工棚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铁皮墙已经立起来了,郑奇正在棚内检查一台刚从深圳运过来的二手车床,他在机器侧面的铭牌上用手指沿着一道旧痕迹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量那段他还没完全走通的距离。师爷文蹲在棚外记着当天的材料账目,马骝华刚从元朗那边跑回来,正在用一块旧布擦自己的自行车车把,像是正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路,把最后一处还没收拢的接口沿着新铺的走向依次归到同一个收尾工序的末端。

1975年,葛柏被引渡回港受审。廉署所有资源、专案组、人力全部倾斜猛攻警队高层贪腐。那条消息传开的时候,茶楼里有人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的声响轻而短,像是一道正在沿着旧尺寸收拢自己末端间距的工序,在自己那道惯用的收尾点沿预期方向平稳落定。这意味着廉署对社团的高压已经过去了——他们的主要目标已经转向了警队本身。警察全线自闭、躺平、不敢管江湖事、不敢收数、不敢拉人。油尖旺的街头开始出现以前没有过的空档,赌档的灯光比平时亮得更久,夜总会门口有人站在暮色里接客,码头上有人搬着没有报关的货箱从后巷穿过。

社团进入扩张的黄金窗口。

屯门虽然打成一锅粥,但从更大的尺度来看,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大圈仔不敢跑到屯门来捞便宜了。那些从内地偷渡过来的亡命徒,没有身份证,找不到正经工作,结伙打劫、勒索麻雀馆、金铺。他们不按香港江湖的逻辑出牌——本地14K、和联胜、新义安有一套规矩:讲辈分、摆和头酒、地盘划分、尽量避免闹出人命引警察大举扫荡。大圈不吃这套,开口就要钱,不给就打砸伤人,完事直接溜回内地,香港社团抓不到人,报复无门。油尖旺一带的叔父辈全部回避,没人愿意接麻雀馆这个烂摊子。大圈仔像是沿着旧尺寸依次撕开一道道尚未闭合的缺口,每撕开一道就用一道新的旧引线把边界重新定义到自己划定的范围里,直到那些被反复切割的边缘再也无法沿着旧轨迹重新对齐。

九龙麻雀馆在旺角一条横巷里,门脸不大,但里面纵深很深。一楼大厅摆了十几张电动麻将桌,二楼还有包间。现金流量极大,是旺角数得上号的大型麻将馆。但反复被大圈仔上门勒索,老板赔得扛不住了。有人开始劝他关门,他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搁在抽屉里,锁好抽屉的把手,沿着那道旧尺寸把钥匙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像是正沿着自己那道惯用的收尾工序核对最后一段尚未闭合的旧间距。然后他放话说,谁能解决这个问题,看场权就给谁。

胡须勇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深水埗一间铁皮棚外面抽烟。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沉默了片刻,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遍的旧尺寸,把那段尚未完全闭合的收尾工序在开口前先重新对了一遍。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从他在九江街打第一场恶仗开始,他就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他从“能打”变成“能镇场”的机会。他把烟头按灭在铁皮棚的支柱上,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系上了。

他去找了老板,谈了条件。普通大门换成遥控电动铁闸;老板出钱备下三十把牛肉砍刀;月薪七千五百港币,包一桌饭、一条烟,事成另有酬谢。老板听完之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写好的合同,边角已经折好了,像是已经在抽屉里放了好几天,正在等着一个合适的接口沿着旧尺寸收拢到它该在的位置。胡须勇没有看合同上那些条款的具体措辞,他扫了一眼页脚处的编号,把名字签了。

他没有选择去街上找那些敲诈老板的大圈仔。他选了另一条路——他就守在麻将馆内,把刀藏在麻将桌底下,等着对方上门。那些大圈仔通常不会提前踩点,他们靠的是人多和突发。他们不知道换了新看场,不知道那道电动闸门会在何时闭合,也不知道那把藏在桌底下的刀会从哪个方向先递过来。

几天后的夜里,一伙大圈仔果然来了。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大厅——麻将桌整齐地排着,没有客人,灯光通明,柜台后面没人。他们看见胡须勇从靠里的那张桌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为首的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开口的时候带着粤东口音:“哇,换新人了?要不要碰一下啊?”他身后那二十多个人已经散开了,有人在门口附近站着,有人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有人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停住了。

胡须勇满脸堆笑,那道笑容在他已经蓄了多年的胡须的旧尺寸,正在沿着新铺的走线把最后一段收尾工序依次归入该在的位置:“哪能呢?和气生财嘛。大家出来混,不过求财而已。总打打杀杀的犯不着啊。”他侧过头朝楼梯口方向喊了一声,“钢牙!数数多少人,给叫外卖啊。一人半只烧鹅,一份叉烧饭,要全家福的,我请客。”

为首的那个大圈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回头跟身后的人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们放慢了脚步,有人已经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等他沿着他那道惯用的收尾工序把这最后一段尚未闭合的旧间距依次走到它该在的位置。所有人都走进来了。玻璃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没有关上。

然后电动闸门轰然落下。那道门合拢的速度很快,像是一道已经沿着旧尺寸走过太多次的收尾工序,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最后那段尚未闭合的间隙一次走完。

胡须勇从桌底下抽出了那把牛肉刀。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白光,那道反光的走向沿着刀身的旧接缝依次收拢,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路,把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收尾工序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归入同一道缺口。钢牙从柜台后面翻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了两把砍刀,刀背磕在柜台的边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那伙大圈仔的反应很快。他们意识到空间已经被封死,没有退路了,有人抄起手边的塑料凳,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弹簧刀,有人什么也没拿,直接握紧了拳头,像是沿着自己那道旧尺寸重新确认了他最后一段要走通的收尾工序的位置。

双方在那间不到三百尺的大厅里撞在一起。刀和塑料凳碰上的第一声很闷,像是一段尚未完全合拢的旧引线正在沿着新铺的走向找到它该在的接口。

火拼瞬间变成了死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