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瀚义回到香港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他过得心惊胆战。
他住在油麻地一栋旧唐楼的顶楼,窗户朝北,推开窗能看见城寨方向的铁皮屋顶和晾衣绳上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楼下是一条卖杂货的巷子,白天人声嘈杂,夜里十点之后就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隔壁住户拧开水龙头的声响和水流在铁皮管道里走过的声音。他每天出门之前要先从窗缝里往下看一会儿,确认巷口没有停着陌生的车,楼下的铺子没有多出几张不熟悉的面孔,然后才锁门下楼。
他听说是查社团的风头已经过去了,廉署的注意力已经转向警队高层,扫毒组也收窄了目标范围,但“万一”那两个字一直挂在他脑子里,像一根还没有被摘除、但已经被剪断了大半截引线的旧走线,它已经被截断了,它也可能在任何一道未封口的切口处重新烧到主线上去。他不敢拿自己去赌一个情报的靠谱程度,尤其是在他见过跛豪的结局之后。
跛豪被抓那天他正在泰国,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正在酒店房间里喝咖啡。他听完之后把那杯咖啡搁在桌面上,杯沿磕出的声响被他自己的停顿接住了,在桌面上待了一整夜也没再端起来。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没被抓进去的唯一原因,不是因为他比跛豪聪明,而是因为他的位置比跛豪靠后了一步。
他天天祈祷扫毒组和廉署不会找上门。也许是祈祷奏效了,也许是那套旧流程确实是按他期望的节奏走完了,扫毒组真的没有来,廉署也没有来。
但一群拆家找上了他。没错,一群。
一开始上门的是几个小拆家。他们提着礼物,打着看望的名义,话里话外想让他走一趟金三角,把货源重新打通。有人提着一袋进口水果来的,有人拎着一盒还没拆封的月饼,有人什么也没带,空着两只手坐在沙发上,先寒暄了几句,然后拐弯抹角地问“最近有没有打算出门走走”。洪瀚义打着太极把人送走,每一个都面带笑容,没有跟任何人撕破脸。
那些小拆家倒是好打发,他们不敢把话说死,也不敢把洪瀚义怎么样。他能感觉到他们只是在试探水温,用手指尖碰一下水面就缩回去,等他这边有什么反应再决定下一步该不该往下踩。
但之后来的人就不一样了。各字堆的大底陆续登门——有人直接拎着一只皮箱来的,皮箱搁在茶几上的时候很沉,锁扣没扣死,露出一角叠好的美金。洪瀚义没有打开那只皮箱,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它,沉默了很久。他认得那只皮箱的样式——是他自己以前装货款用的同款,锁扣的规格和贴标的间距与他记忆中的一致,连边角那道旧折痕的位置都没有偏移。
他没法跟这些人打太极了。因为坐到他面前的不再是来试探的小拆家,是那些和他一起分过钱的、知道他底细的、清楚他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条线和最后一张底牌的人。他们不是来问他愿不愿意,他们是来告诉他该走了。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客客气气,但每一句话的落点都卡在他那道旧工序的接口处,像是一个已经提前量过尺寸的人正在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把最后一段距离标到该在的位置。
他当然不想去金三角。跛豪是什么下场所有人都看见了——整条线从金三角一路连到香港,从联公乐的码头到义群的赌档再到泰国的洗钱渠道,层层叠叠地铺开,等着最后一批人依次踩进去。那些拆家也不是傻子,他们当然不愿意自己亲自去跑那条线。谁都知道那条路上每经过一道关卡就多一道被截断的风险,每多一次转运就多一个缺口可能会在预期位置之外被撑开,最后那道工序的风险是固定的,只是落在谁头上罢了。
香港就那么大,能存住多少秘密呢?他是跛豪的货源中间人这件事,香港江湖是有人知道的,而且不止一个人。他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喝茶,不是因为他藏得好,而是因为顶在前面的跛豪还没倒之前,没有人需要把目光往后移到他身上。现在顶在前面的那个人倒了,那些拆家的最优解当然不是自建上游——自建上游需要重新铺线、重新建立信任、重新承担从零开始的全部风险。他们最想要的是一道已经铺好、只需要更换最后一节接口的旧线路,他把自己架在中间当缓冲垫——货出问题找他,警队敲门也先咬他,他们自己躲在“我只是从他那里买”的层级里,像一道已经沿着旧尺寸走完的工序,正在新铺的接缝处等待最后一截引线沿着同样的余量收拢到自己这边。
洪瀚义当然明白这些。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江湖上的定位——他不是那个能拍板定方向的人,他是那个被人推着往前走的人。
他试过推脱,试过含糊其辞,试过用“身体不好”和“最近走不开”来拖延时间。他知道每一次拖延都是在为自己争取一道还没被封死的旧间距,但他也知道那些间距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收拢到同一道接口的末端,用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有任何一段旧尺寸留在原位了。
但一个人的出现,把他彻底逼上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