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人在江湖(2 / 2)

大傻亲自来了。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着,风从海面上灌进来,把窗户吹得轻轻响了两声又停住了。洪瀚义正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摊着一份当天早上的报纸,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已经好一会儿了,一个标题也没读进去。他听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节奏,是两个人一前一后、间距稳定地往上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正好看见大傻从楼梯拐角走上来。

大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的间距和他这些年在堂口里走过的每一段路对得上。他身后跟着一个洪瀚义不认识的人,那人停在楼梯口没有继续往上走,只在拐角处站定了,像是一道已经被封口的旧引线,正在等待整条工序走完后再决定是否要切除它。

大傻站定,看了洪瀚义一眼,然后侧过头,朝楼梯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进去说。”

洪瀚义侧身让出门口。大傻跨过门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进过这扇门很多次,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窗台、茶几、墙角那摞还没拆的旧报纸——然后落在洪瀚义脸上。

洪瀚义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坐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他知道自己的拜门大佬亲自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身后的最后一道依仗已经不在了,这意味着那些拆家已经把所有能绕过他的路径都试过了一遍,发现每条路的长度都比预期多出了半截余量,每条路都在末端的旧接口处提前收窄。这意味着他不是被请去做事的,他是被通知该走了。

大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洪瀚义的脸:“同字堆是你自己带起来的,金三角的线也是你当初亲手接上的。现在整条线没人接,你躲在香港不出门,你觉得

洪瀚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还没翻过页的报纸边缘,报纸的边角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掀起又放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把最后一段还没走完的旧间距沿着新铺的收尾方向依次标到该在的位置。

大傻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以为你不去,那些拆家就会放过你?你躲得了一个月,躲得了半年吗?躲得了你手里那条线被人从侧面截断吗?你认为自己还能藏多久?”他说完,停顿了片刻,然后用他进门以来最简单的句式把最后一道接口一次性合上了:“你心里清楚,你现在根本没得选。”

洪瀚义站在客厅里,听着楼梯口那个人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间距没有变过,每一声落地都落在上一道脚步结束后的固定间隔处,被铁皮楼板和墙角的旧接线收走。他知道大傻来这一趟不是来征求他的意见的,他是来替他收走最后一道他已经没有能力自己封口的旧间距,沿着新铺的走线把他自己那道还没走完的流程顺势合拢到该在的位置。

他站在窗边,看着大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然后拉上窗帘,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碗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也没有喝。

最终,他决定去金三角了。

出发那天他站在公寓楼门口等车,手里没有提行李,只在夹克内袋里放了一本旧护照和一卷美金。他想着——跛豪也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不一样的是跛豪当时以为自己赢了,洪瀚义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在走完一道已经铺好的工序。他知道自己能活着回来的概率不大,但他也清楚,如果不去,他连“活着出去”的概率都不会有。他坐进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那栋楼——三楼那扇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想起自己的外号。他从十几岁入行就在跟大鼻登、大佬游他们打交道,当时大家都叫他泰迪。泰迪这个名字在香港江湖里是“年轻、好使唤”的标签——随叫随到、不挑活、听话。现在他还是泰迪,因为香港江湖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他走这条旧路线——而他自己,也找不到第二个位置可以退。

车发动了,沿着巷口的方向汇入午后的车流里,后视镜里那栋旧唐楼的轮廓慢慢收缩成一道暗沉的线条,被路口的转角收走了。他收回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终点比他远,路上的间隔也比他走惯的任何一道旧尺寸都要宽,宽到足够他在这段尚未闭合的收尾工序里,把剩下没算完的余量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