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九龙麻将馆那一战之后,胡须勇每个月至少要被大圈仔砍几次。一开始是两个月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两回。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身上多了多少道新疤,也记不清那间麻将馆的铁闸门后来被修过多少次了。
但他其实应该感到庆幸,因为砍他的那些人是大圈1.0。
“大圈帮”从来就不是一个统一架构的黑帮组织。它是香港黑话里用来区别本地老牌帮会的泛称——泛指从大陆到港澳台或海外从事犯罪活动的偷渡者群体。名称来源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大规模偷渡潮中偷渡者用轮胎等圆形漂浮物漂河入境,故称“大圈仔”;另一说是洪门切口里“城”为“圈”,“大圈”即大城市,特指广州。两种说法都对,因为两件事发生在同一群人身上。
早期大圈帮成员主要是1950年代末到1970年代末以香港为目的地的大规模偷渡者。他们在大陆各地受过穷、挨过饿,有的是退伍军人,有的是下放知青,有的是在老家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办法游过深圳河的。他们身手硬、命便宜、不讲本地规矩,因为他们的规矩是另一套——在乡下活命时的规矩。
说白了,这个年代的大圈仔就是十里八乡的“能人”带老乡出去发财。他们里面有退伍兵,加上那个年代全民皆兵,大多数老乡都有民兵的底子,至少摸过枪、会走队列、知道什么叫“服从命令”。他们一头扎进香港这个花花世界之后,发现本地帮会真不禁打。
他们军事素养高,且不讲武德,分组突袭、火力压制、迅速撤离。1974年荃湾麻将馆那一夜,八个大圈仔分组踹门、爬水管、用土制猎枪打天花板,三十多个本地帮众被堵在厕所里投降。
那一仗之后,本地社团对大圈仔的态度就变了。以前是看不起——“一帮土包子,连规矩都不懂”。后来变成了躲着走——“那群疯子,惹不起”。
但这是大圈1.0。他们偶尔也能搞到枪,但大部分时候还是靠刀和铁管。他们的打法已经让本地帮会头疼了,但如果跟后来那些比,简直是幼儿园级别的。
八十年代之后,54式黑星手枪开始成为标配,后来甚至有人扛着AK47上街。1980年恒生银行案,劫匪在中环地铁站储物柜里放手雷引开警察,然后开车冲进银行,两分钟抬走五百多万港币。那件事之后,全港的银行都换了防盗门。
1985年大裁军之后,大批退伍兵没地方去,有人开始把香港社团当孙子欺负。“沙梨仔”张世雄带着黄志明、黄志坚兄弟在大陆招揽退伍兵组成“省港旗兵”,持红星、黑星手枪专劫珠宝金行。他们管抢金铺银行叫“大茶饭”,抢社团叫“家常便饭”。
如果说张世雄他们是2.0,那陈虎钜那一代算3.0——身怀大口径双枪、穿避弹衣行劫,与警驳火两百多响。
到了叶继欢时代,AK47上街,十分钟连抢五间金行,在旺角弥敦道与警方驳火,流弹击中女途人。每一代都比上一代更难缠。
后来他们胃口越来越大,不局限于香港,北美、澳洲、东南亚都有人在发展,香港只是过境节点。真正的大圈网络在温哥华、多伦多、悉尼、旧金山、洛杉矶、纽约,他们才真正成了“帮”。
所以说,胡须勇如果碰到的是后面那几批,他早死八回了。他确实应该感到庆幸——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但1.0已经够他受的了。
真正让胡须勇头疼的,不是某一伙大圈仔,而是初代大圈的底层逻辑。初代大圈都是乡里乡亲的,而中国是个人情社会,大家做事之前喜欢找熟人打听。你想去一个公司上班,村口有个老乡在那里待过,你肯定会去问问他怎么样。同样道理,大家想去香港发财,当然会找前辈取取经。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那些前辈如果发了大财、混出头了,还会回老家等你上门吗?
所以很多前辈的描述都是:“香港本地社团全是垃圾,那些人根本不经打,你去了随便搞。不过要注意一个人,叫胡须勇。那个家伙够狠,弄死他,你在香港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于是胡须勇就成了很多大圈仔的“主线任务”。谁不想证明自己比前辈强呢?砍倒胡须勇,你就是新一代最能打的人,回去跟老乡吹牛都有底气。
胡须勇不是被某一伙大圈仔盯上的,他是被整整一代人当成“毕业考试”了。那些大圈仔未必都跟他有仇,但他们需要一道能证明自己的旧接缝——而他恰好就是那道已经在图纸上标好尺寸、供人检验切割精度的对位线。
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很绝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以前听的时候总觉得是别人在找借口,现在自己蹲在里面了才明白,有些路走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他现在出门身边至少带两个近身做保镖,钢牙和大口发二十四小时跟着他,有时候还会多几个人一起。他不再去同一个地方吃饭超过两次,理发也只去自己认得的那家店——店里的老板他认识六七年了,不会用剃须刀在他身上多划一道不预期的切口。
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盯上你的不止一伙人,他们之间也不通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在哪个路口被截住。
这天终于翻车了。
这天的旺角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街面上的车流不密不疏,阳光不冷不燥。胡须勇站在上海街一条窄巷里撒尿,钢牙站在巷口放风,大口发在巷子另一头抽烟,两人隔着整条巷子的间距背对背站着。巷子窄,两边的墙挨得近,头顶的电线把天切成几条不规则的暗线。胡须勇正在低头系裤腰带的时候,钢牙忽然侧过头朝巷口方向喊了一声:“什么人?滚蛋!”
胡须勇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边走来三个人,步子不快不慢,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但他们的外套下摆不对称,有一侧明显比另一侧重。胡须勇在这个行当里待了够久,知道那种不对称意味着什么。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外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钢牙,这三个人不对劲。”
话音刚落,那三个人已经从外套底下抽出用报纸裹着的砍刀,报纸在抽刀的动作中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发亮的刀刃。胡须勇回身想跑,一转头看见巷子另一头又出现了六个人——六个人影已经快走到大口发的视线边缘了,像是一道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正在沿着预设方向分别压到两端的接缝处。
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堵死在这条巷子里。他猛地拔高声音吼了一嗓子:“钢牙!大口发!跟我杀出去!”说完他把手伸进口袋,食指和中指夹住了那把蝴蝶刀的刀柄——刀刃很小,比对方的砍刀短很多,但在窄巷里短刀比长刀好用。他朝着那三个人的方向冲了过去,刀在指尖翻了一圈,刀刃弹开的速度和他迈出的第一步正好落在同一道节拍上,像是沿着一道他已经走了太多次的旧收尾工序,把最后一段还没走完的间距一次收拢到自己那边。
钢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同时启动,两只手各攥着一把短刀,落地时左右交替的节奏比胡须勇快一拍,像是要赶在胡须勇的刀锋落到第一个人的肩膀之前,先把自己这道旧尺寸往对方的接缝方向再压半寸。大口发从另一头反向冲过来,他身形敦实,跑起来的时候肩膀比胡须勇和钢牙都宽一圈,那截被旧伤拉偏的右肩在他奔跑的节奏中不偏不倚地回落,每一次蹬地和落位都在同一道他已走过多遍的间距里收束完整。
三道走线几乎在同一瞬间撞进了两侧正在合拢的队伍。
胡须勇的蝴蝶刀第一下划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人握刀的手刚抬到半空,刀刃已经沿着他腕骨的弧度滑过去了,切口不长,但足够让那把刀脱手。他没有停步,身体侧了一下,从那个人的右侧挤过去,在他身后那个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刀的时候,蝴蝶刀已经顺着他的思路逆方向划完了下一刀。
钢牙没有绕,他从正面直接撞进了那三个人中间的空隙里,两把刀一左一右,同时架住两柄正在劈落的砍刀,整个人顺势往前压了一步,用肩头把一个还没站稳的人撞退了两步。那一步压得对方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他的右脚已经沿着对方的旧站位前端滑出了最后半寸间距。
大口发没有往巷口方向冲,他转过身,单枪匹马堵住了身后那六个正在逼近的人影——他的刀砍在第一个人的刀背上,溅出一串火星,然后他整个人压上去,用体重把对方挤退了两步。他挡住了那扇还未合拢的侧门。
胡须勇的蝴蝶刀在第三个人脸上划了一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划到了哪里,只看见那人捂着半张脸往后退了半步。他趁机从缺口处挤了出去,鞋底在巷口的碎石地面上蹭了一下才站稳。他回头看了一眼——钢牙还在人堆里,大口发已经被六个人围住了。他听到钢牙的刀还在响,那声响比之前更快一些,像是一道已经走了太多次的旧工序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自己的间距一次一次重新量回原位。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出来,钢牙已经背着身挤出了那个缺口,肩头有一道新裂口在渗血,左手的刀已经断了半截,右手的刀还在往下滴。钢牙往他这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口发的方向,然后说:“走!”
胡须勇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肩膀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紧,但他没有减速。他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听到身后还有人在追,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但比之前少了一些。他不知道大口发怎么样了,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停下来,钢牙刚才那一刀就白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