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之前几个小时,李振邦正在崇基学院的宿舍里看热闹。他的宿舍是四人一间,靠窗的位置摆了四张书桌,桌面上堆着课本、旧杂志、一盒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阳台的门开着,午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作业纸吹得翻了两页又落回去。
邓景垣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翘着二郎腿,正就着窗台透进来的光修理一把老式剃须刀。他是元朗锦田邓氏的人,家里握着大片新界土地,叔伯辈好几个在乡事委员会挂名。
他的手很稳,刀片夹在他指间翻转时,刀刃反射的光线在墙面上来回游走,落点始终在同一个扇区内收束。他把刀片重新卡进刀架里,拧紧螺丝,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说,旺角花园街街口那档炭火鸡蛋仔,是不是全港最好吃的东西?”
邹绍桢坐在对面,正在翻一本过期的《电影双周刊》,闻言把杂志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放屁。庙街榕树头那档臭豆腐,五几年就在卖了。炸得外脆内嫩,甜酱辣酱一沾——外面焦,里头嫩,用报纸一裹带走,那口感你鸡蛋仔比得了?”
邓景垣放下剃须刀,一脸嫌弃地扭头看他:“那玩意儿臭烘烘的,你不如直接去吃屎。”
邹绍桢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嗓门高了一截:“你懂个屁!臭是闻的,吃是吃的,那叫风味!你一个吃鸡蛋仔的人凭什么评价臭豆腐?”他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跟教授辩论。
他是梅州大埔邹氏的人,家里解放前在广州做进出口洋行,四九年之后迁居香港,做五金和工业设备贸易。最出名的是他有个堂叔叫邹文怀,不过他不怎么提——他觉得靠亲戚名头没意思,要打嘴仗就凭自己本事。
吵过架的人都清楚,吵架的时候总想拉局外人评理···
邓景垣跟邹绍桢俩人吵的不可开交,扭过头问冼景灏道:“阿灏!你说这俩哪个好吃!”
冼景灏正躺在床上翻一本邵氏片场的画册,听到两人问自己,翻了个身,把画册举在眼前,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们吵了那么久了,我每次只听不评。不过既然你们非要问——海防道熟食档的炸大肠,用竹签串着,蘸芥辣酱,那才是真功夫。”他说完还故意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在回味他上周末刚吃过的那串。
邓景垣:“我靠!来了个真吃屎的!”
邹绍桢难得和他站到了一边:“带女明星去吃屎?”
冼景灏毫不在意地翻了一页画册,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说服你们的松弛:“你们俩懂个屁。”
三个人吵着吵着,目光齐刷刷转向李振邦。李振邦正坐在床边系鞋带,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我把三种都买回来,比比看不就知道了?”
邓景垣立马来了精神:“没错!输的人叫爸爸!”
邹绍桢把杂志往桌上一搁:“好!叫所有人!”
冼景灏从床上坐起来,脸上带着他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站在局外的笑容:“真羡慕你们,一下子能有好几个爸爸。”
李振邦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这三个正吵成一团的人,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对于三个儿子的争吵不甚上心···他没参加,所以怎么样都能当爸爸···
他把三种小吃都买了。鸡蛋仔摊在花园街街口,排队的人不少,铁模子掀开的时候那股甜焦味顺着风飘出去好几步远。
臭豆腐摊在庙街榕树头,炸锅里的油一直在滚,摊主用长筷子翻动豆腐块的时候,油花溅在铁皮灶台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炸大肠在尖沙咀海防道,那家档口开在一间旧骑楼底下,下午的客人不算多,店主问他加不加辣,他说加。
他每种都吃了一份,然后打包四份,用油纸分别包好,装进三个纸袋里搁在副驾驶座上——一份自己吃,三份带回去喂儿子。
然后他开车从尖沙咀往旺角方向走,准备沿上海街绕回学校。
车在上海街一条窄巷口遇到了红灯。他刚停稳,就看见巷子里有人冲出来——满身是血,捂着胳膊,步子趔趄但没停。
胡须勇冲出巷口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阳光。午后的光线从街对面那排旧楼的楼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晃眼的白,他眯了一下眼,然后才看清路边停着一辆车——一辆浅灰色的帕萨特旅行车,车漆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副驾驶的车门开着。
他连想都没想,侧身就钻了进去,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自己也没觉得疼。车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快一些,像是有人已经提前把那道收尾工序的间距调到了刚好够他通过的位置。
胡须勇坐进来的下一秒,李振邦已经挂上档踩下油门了。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后视镜里巷口又冲出四个拿着刀的人影,他们的步子慢了半拍,在路边站定,看着车尾灯消失在上海街的车流里。
车内的气味不重,混合着旧皮革和清洁剂的淡香,还有一点空调出风口残留的冷气。后面车座摆着三只用油纸包好的纸袋,一只纸袋的边角正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胡须勇捂着胳膊坐在座椅上,侧过头看了一眼驾驶座——然后他愣住了。他认出那个人了。
李振邦正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没有看他。他的左手在打方向盘,右手换挡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结志街开车一样平稳。车速比他预想中快一些,但没有那种被追赶的急促感,只是稳。
胡须勇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是那道被他咽回去的气还没完全散尽:“你在这儿干嘛?”
李振邦看着前面的路,头也没回道:“给舍友买鸡蛋仔和臭豆腐。”李振邦顿了顿,“还有炸大肠。”
胡须勇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下一句话来。车转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几个追出来的身影已经被转角处的矮墙收走了,路面上只剩下一道正在沿着旧走向收拢的余量。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一站下车。他只知道这辆车正在把他带离刚才那条窄巷,而带他离开的这个人,刚才说他在给舍友买鸡蛋仔和臭豆腐。
他把头靠回座椅靠背里,没有道谢,也没有催促停车。他只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然后等着车把他带到某个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确认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