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正忙着带人给刚建好的饭店打扫卫生。
说是饭店,其实规模不小。三层楼的框架,外墙还在赶工,还没挂牌,一楼的玻璃已经装好了,二楼三楼还空着窗洞,风从海那边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楼层,在梁柱之间打了个旋才散出去。地面上还散着水泥灰和碎砖块,墙角堆着没用完的瓷砖,空气里弥漫着新抹灰墙特有的潮气——那种石灰、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股还在长、还没定型的气息。
黄俊叉着腰站在一楼大堂中间,头顶的日光灯管还没装好,只有临时拉的一条电线吊着一盏灯泡,光从高处落下来,正好照亮他面前那排刚拆开木箱的设备。他手里攥着一份送货单,纸边已经被他翻得发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排不锈钢灶台,又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往上移了一格,扫了一遍那些正在被工人拆箱和就位的烹饪设备。他看了一会儿,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感慨的语气,低声嘟囔了一句:“我靠……”他的目光停在灶具面板的接缝处,像是在用那排不锈钢边沿的间距重新确认自己当初答应的那些采购清单是否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煤气鼓风炒灶、大号炆煮炉、煲仔炉、大型燃气烤箱、三门不锈钢大型蒸柜、传统竹蒸笼阵列、点心车、大型蒸饭柜、大型商用冰箱、制冰机、不锈钢工作台、商用绞肉机、切肉机、多层不锈钢货架、大型洗菜池、剖鱼台、保温灯、保温柜、收碗车、商用三重水槽和消毒柜组成的洗碗间、自动切面机、自动饺子机、三丰精密量仪校准过的称量设备、杜邦材料做的防滑地坪、防污墙面……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开一间饭店要这么多设备。还只是后厨。他站在那排设备前面,把送货单翻了个面,目光又沿着那排设备走了一遍,像是要重新确认它们的落位是否跟设计图上预划的尺寸吻合。他想起当初师爷文递过来的那张预算表,当时他觉得师爷文写多了——一个饭店,要得了这么多东西吗?现在设备真的到了,他才发现师爷文写的那些,一件都没多。每一件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杜邦材料做的防滑地坪,摸上去比水泥地滑一点,但比瓷砖涩。他拿起一个水杯,倒了一点水在上面,水珠没有立刻渗下去,也没有打滑,只是一小滩在那里,沿着地坪的防滑纹理慢慢摊开。他蹲在那里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把水杯放回台面上,用脚碾了一下水渍,地坪的防滑层在他的鞋底和地面之间撑住了那一段摩擦力,没有打滑。
他这个外行其实并不清楚,因为背靠美记供应链,他的饭店后厨设备水平已经领先香港同行至少十年。香港大部分饭店的后厨还在用铸铁炒炉和普通煤气灶,制冷靠的是老式冰箱,冷藏室的门要用力推才能关严;洗碗间的消毒柜很多还是蒸汽式的,用了十几年也没换过。他这间饭店的后厨,从灶具到冰箱到工作台,全是不锈钢的,全是从日本和欧洲进的设备,全是新的。黄俊不清楚这些设备在行业内意味着什么,但他清楚一件事——这些东西拆箱之后,他的饭店就回不了头了。
他站在门口,叼着烟,目光从大堂扫到后厨的角落,又从后厨的角落扫回门口。阳光从还没安上门的门框里照进来,在他面前的地坪上铺了一道斜斜的亮带,落在那些新设备的不锈钢台面上,反出一层被他自己的影子削薄了的暖光。他站在那道亮带上,雄心万丈,感觉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听了李振邦的话,把这块地留得够大。
然后他就看到李振邦的车停在了门口。
那是一辆浅灰色的帕萨特旅行车,车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车头停稳的时候引擎盖右侧那一道被路面碎石擦过的细痕在光线的偏转中闪了一瞬又暗下去。黄俊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快走了两步迎上去。
“阿振?你怎么来了?”他弯腰往驾驶座里看了一眼,“我能搞定的……明天厨师服务员什么的就能到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自己能安排好的”的底气,但那底气底下藏着一层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松弛——因为李振邦来了,如果有什么地方他没想周全,还有人在他前面替他拦一道。
李振邦从车里下来,关了车门,靠在车边看了黄俊一眼,又看了一眼饭店里那些正在被工人调试的设备。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没说你搞不定。一楼大厅的摊位都联系好了吗?”
黄俊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烟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当然了……我给他们免租三年啊!正好一期通车!”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展露的、已经算过账的笃定。他把烟灰弹在脚边的碎石地上,然后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在等他多问一句,好让自己把剩下的那半截话说出来。
李振邦看了黄俊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带着一种“你长进了”的审视。黄俊被他看得有点不太自在,像是自己那套算好的账目被人提前翻看了一遍:“我靠!你这什么眼神?师爷文出的主意,不能算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朝饭店里努了一下嘴,像是在用那一下指向替自己把这道工序的接口对准到另一侧去。
李振邦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侧过头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不是,我给你送了个人来。你赶紧安排人送他去诊所,别让他死我车上。”
黄俊顺着他的目光往副驾驶座看了一眼。车窗玻璃在午后的光线下反着一层不太均匀的光,他凑近了才看清座椅上靠着一个人,肩头有一片暗色的湿痕,已经在座椅的浅灰色绒面上洇开了一道深色轮廓。那人的脸侧向车窗方向,看不清全貌,但下巴上那道他已经认得的胡茬轮廓足够他认出是谁了。
“谁啊?”黄俊问,声音比他预想中低了一度。
李振邦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着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午后的风扯散了:“胡须勇。差点儿被大圈砍死。”
黄俊又往副驾驶里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他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意外:“他在港中文被人砍?”
李振邦白了他一眼:“我去油尖旺给舍友买饭啊。”他弹了弹烟灰,“鸡蛋仔、炸大肠、臭豆腐,买齐了开车往回走,他自己窜上来的。”
黄俊站在车门旁边沉默了一拍,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人影,又看了一眼李振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转身朝饭店方向喊了一嗓子:“黑柴!黑柴!把车开过来!送他去诊所!”他喊完之后回过身,弯腰把胡须勇从副驾驶座上架出来,搭在自己肩膀上。胡须勇的身体比他预想中重一些,但他站稳了,用另一只胳膊撑住了他的背,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胡须勇在自己地盘差点儿被砍死……说出去谁信啊。”他说完自己先咧了一下嘴,像是刚在旧账本上发现了一笔自己从来没对过的数,还没来得及重新算就已经停在了那道缺口处。
黑柴开着饭店拉货的那辆面包车从后面绕过来,车门拉开的时候发出铁皮碰撞的闷响。他二话没说,跟黄俊一起把胡须勇架进后座,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挂上档,一溜烟开走了。塞人上车、送人就医这一套流程他熟练得不得了——屯门这边大小社团隔三差五就有人挂彩,黑柴跑诊所的次数比他跑渔排的次数还多。
李振邦看着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街口的方向,才把烟头按灭在车门的烟灰槽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黄俊:“你吃饭了没?要不要去陈伯那里吃点儿?”
黄俊还在看面包车消失的方向,闻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还没决定好该用哪种方式回应:“……不用,这边还有一堆事没弄完。”他转过身,朝饭店里那一排还没调试好的灶台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明天开业,很多东西还得再对一遍。”
李振邦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洗车水枪送来了吗?”
黄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振邦脸上:“早送来了。打扫卫生什么的也用得上。现在洗的都是大家伙,所以还没盖房子,搭个棚子先凑合着。”他侧过头朝饭店侧面空地偏了一下下巴,那边已经搭好了一个铁皮棚,棚下停着几辆正在检修的工程车,车底伸出来的油管和零件在地面上铺开,像是施工还没结束的草图被从纸面上搬到了地面上。
李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棚,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我明天过来清理一下副驾驶上的血。搞不干净就换座椅。”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之前,又侧过头补了一句,“走了。我宿舍里还有三个好大儿嗷嗷待哺呢。”
他说完就上车了。引擎声在午后的空气里嗡了一下,然后车头调了个方向,沿着青山道往九龙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路面上一道还没来得及填补的裂缝时,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像一道已经走过多遍的旧路线在它的末端处重新接上了同一条走线。黄俊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车尾灯被路边的树影收走,才把目光收回来,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扯着嗓子朝饭店里喊:“师爷文!师爷文!”他一边喊着一边往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咱们一楼有没有鸡蛋仔、炸大肠和臭豆腐?”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里来回弹了两下,被墙角的墙角收走,又被另一侧的墙面重新铺开。师爷文的声音从后厨那边传出来,隔着一堵还没完全装好的墙和没开封的箱子,听起来比平时远一些:“没有!那个位置租给卖牛杂的了!你又没提前说!”黄俊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那些已经就位的新灶具,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咂了咂嘴,像是在自己的旧尺寸上重新对了一道之前没注意到的接口,把还没出口的话沿新铺的走向折了回来。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是要沿着那道自己还没完全展开的旧路线,重新对齐下一道工序的起始位置。
李振邦那三样小吃带回宿舍之后,并没能结束那一场“以父之名”的混战。三个人尝过之后,还是谁也不服谁。邓景垣坚持鸡蛋仔的炭火焦香无可替代,邹绍桢坚持臭豆腐的风味才是香港街头小吃的灵魂,冼景灏夹在中间,自己那根炸大肠已经被啃完了,他的辩护词明显比另外两个更散漫——他也懒得争了,因为争论的焦点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他只需要在自己的立场上保持距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