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坐在自己那张书桌前,听完三个人的辩论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今天确实没能当上几个人的爸爸。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振邦就醒了。他从宿舍最里面的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阳台门还关着,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介于灰蓝和白亮之间的过渡色,路灯还没关,但日光已经开始从东边铺过来了。他翻身下床,没有开灯,摸黑把挂在椅背上的衬衫穿好,从桌面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
水房里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响了一声,然后水流才出来。他低头冲了几下脸,把水泼进水池里,然后直起身看了一眼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他伸手擦了一块,露出的那一小块镜面里映着他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身走回宿舍。
冼景灏正把被子卷成一个圆柱抱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李振邦一眼:“阿振……这么早……你干什么去啊?”他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尾音往下掉,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到底说完了没有。
李振邦正在系衬衫扣子,头也没回:“今天朋友饭店试菜,我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扣子从下往上依次扣好,收尾处正好落在领口下方。
冼景灏闻言扑棱一下就坐起来了。他的动作很突然,被子从他怀里滑落下来,堆在腰际。他光着上身,转头在床脚找拖鞋,一只手按着床沿,一边满屋子找鞋一边说:“等等我……我也去!”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他的精神比他自己的身体更早一步起床。
李振邦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问问邓景垣和邹绍桢去不去。”他顿了一下,“我去买早餐。”
冼景灏只找到了一只拖鞋。他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阵,确认另一只确实不在这间宿舍的可见范围内了,然后果断放弃,开始用光着的那只脚猛踹隔壁铺位的床板:“喂!起床!起床!吃大餐!”
邓景垣被那一脚踹得整张床都晃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滚……”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一道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剩下的话压回原位。邹绍桢倒是比他醒得快一些,他坐起来的时候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像是睡觉的时候一直戴着——他在自己的枕边找到了另一只拖鞋的位置,那是在他头天晚上睡前才放好的。
李振邦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四袋早餐。他靠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着那三个人在屋里互相指责谁先穿错了鞋、谁把谁的袜子扔到了阳台晾衣架上、谁把晾衣架的位置调到了不该落的那一档。他自己倒是不急,等里面的争论暂时告一段落之后,才推门进去,把四袋早餐放在桌上:“先吃饭,吃完再吵。”
他们宿舍里,买饭的活儿多半是李振邦做的。倒不是谁欺负谁——只是因为李振邦确实比他们吃得多。一顿早餐他能吃十二个包子喝三碗粥,然后再多走一趟食堂对他来说只是顺路。
今天也是。他从食堂回来的时候先坐在自己桌边吃了十二个包子和三碗粥,然后才打包了四份早餐回宿舍。进屋的时候他手里那四袋东西在桌面上依次排开,像是一排已经被他提前量过间距的位置,等着该放上去的东西依次落位。
仨人吃完饭之后冼景灏第一个冲下楼。他本来要拉副驾驶的门,结果一拉开车门,就看到座椅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在浅灰色的绒面上洇开了,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浅一些,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但没擦干净。他站在打开的车门前愣了一瞬,然后侧过头,嘴角挂上了一个他惯用的、介于调侃和试探之间的弧度:“阿振……你交女朋友了?”
李振邦正在绕到驾驶座那边去,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道已经干涸的旧印迹,语气平平的:“昨天遇到一个人,受伤了,我送他去医院而已。”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拍,因为他意识到那道座椅上留下痕迹的伤口来自一个他昨天没有主动认识的人,而那道干涸的痕迹今天仍然清晰地留在他那台新车的绒面座椅上。
邹绍桢挤在后排中间的位置,一路上都在缠着邓景垣和冼景灏问副驾驶座上有血迹跟“交女朋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从他的语气来判断,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道逻辑链的每一节,而不是在开玩笑。邓景垣被他问得烦了,侧过头对冼景灏说:“你惹的祸,你自己解释。”冼景灏没有解释,他只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早餐的余味。
黄俊的饭店已经在试菜了。
说是饭店,实际看起来更像一个美食城。面积比周围的那些铁皮棚和路边摊大出好多倍,外墙是米白色的,还没挂牌,但一楼大厅的灯光已经亮了,透过玻璃橱窗照到外面的地面上,在晨光中铺了一道暖黄色的亮带。一楼大厅中央摆着散座,四周靠墙是一圈小摊位,每个摊位都已经有档口入驻了——有人正在往铁锅里倒油,有人正在把蒸笼摞到灶台上,有人蹲在摊位后面整理刚到的食材,从塑料袋里把切好的菜码往不锈钢工作台上排好。摊位之间留有足够宽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推着餐车经过而不会碰到两侧的台面。
二楼是半包间和卡座,三楼是包间。目前还没装完,但一楼的布局已经成型了。
黄俊站在一楼中间,双手叉着腰,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档口摊主,嘴角挂着他自己也不太掩饰的满意。他看见李振邦走进来,先扬了一下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冼景灏走在最前面,正在东张西望;邓景垣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邹绍桢走在最后,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
冼景灏已经凑到了靠墙的一个摊位前面。那是一个卖粥的小档口,档口的招牌还没挂好,但台面上已经摆了各种粥料——鱼片、瘦肉、皮蛋、花生、葱花,每一碟都码得整整齐齐。陈婷正站在摊位后面,系着一条白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正在把一锅新煮好的粥从灶台上端下来。
冼景灏趴在台面上,探着头往粥锅里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向陈婷,嘴角挂着他惯用的、介于热情和自来熟之间的弧度:“美女……你这里卖的是什么啊?”
陈婷正要回答,一只大手从侧边伸过来,按着冼景灏的脸把他推开了。那只手不算重,但落点很稳,正好卡在冼景灏额角到他耳廓之间的位置。李振邦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上面挂着牌子,写着艇仔粥,你看不到啊?”他收手之后侧过身,对陈婷笑了一下,“阿婷,不用搭理他,他天生爱犯贱。”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排摆好的碗碟上,碗碟的边缘反着一层薄薄的暖光,像是刚被擦拭过不久。
陈婷放下粥锅,捂着嘴轻笑了一下:“不会的……他是阿振你的朋友嘛!我看到你们一起来的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在这间美食城开业前的准备阶段里找到自己位置、并且不打算被任何外来要素干扰的坦然。
李振邦左右看了看,发现确实只有陈婷一个人在看摊:“陈伯没来吗?”
陈婷把粥锅在灶台上放稳,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她那种已经在餐桌上和灶台边沿走过太多次、不需要额外解释的笃定:“我爸说,现在这里来吃饭的主要还是工地上的工人,他们不会拿海鲜当饭吃的。所以让我先来这里占下位置,卖艇仔粥。”她侧过身,手指顺着台面上那排粥料的排列方向扫了一下,“这个便宜,管饱,一样有海鲜的。”她的手指在鱼片那碟边沿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落回她自己的围裙边角上。
李振邦挑了挑大拇指:“陈伯犀利。”他没有多说,但那两个字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段旧工序的接缝处已经对准了。
小商贩自有小商贩的智慧。第一批入驻美食城的档口,大多是屯门本地卖粥、面、点心蒸笼档、烧味档的摊主。他们不卖海鲜,不卖大菜,只卖主食。黄俊给他们免租三年,他们来试探一下,成了就继续做,不成也没有损失。所有人都知道这条公路通车之后会有多少车流经过,但他们也都在等——等那车流真的来。
陈婷不知道,冼景灏也不知道。但李振邦知道,黄俊也知道。那些免租的三年不是人情,是给这条街养人气的三年——等人气养起来了,租金涨上去的时候,第一批进来的人已经站住了脚。
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看着那些正在升腾的白汽穿过日光灯管的光晕,沿着还没有完全装好吊顶的铁骨架向上攀升,在还未安装排烟口的空孔处被新的热气流撞散成更细的蒸汽,再沿着墙根重新收拢回正在打火试火的灶台边沿,黄俊叉着腰,眼光扫着墙边陈婷卖粥的档口,跟他身边那个正在检查煤气灶点火的师傅,各自站在同一层地面上,沿着同一条走廊的不同位置,等着一批批还没到齐的食客,沿着自己那条尚未完全铺开的新路线,依次走到他们的摊位前,自己接上那一段还没标过尺寸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