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碟头饭(2 / 2)

从那之后,他们就变成了俊记的常客。为了跑屯门吃饭,冼景灏甚至把他爹的车偷出来过——那时候他还没车,他就趁他爹早上出门之前把车钥匙从玄关的托盘里拿走,等他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开到了屯门。当然,被发现之后挨了一顿打,皮带抽在屁股上,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力道顺着骨头的走向压到了他惯用的那侧收尾工序上。但挨一顿打能改那还能叫毛病吗?

冼景灏下次照偷。条件是邓景垣和邹绍桢俩人喊他一声爸爸。那俩人在车后座上沉默了片刻,邓景垣先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听清。邹绍桢跟着补了一句,喊完之后把脸转向窗外,像是要在那侧窗沿的边缘替自己这道还没走完的旧收尾工序留出足够的余量。

他爹差点没让他气疯了。有一天晚上,老冼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杯茶,问清楚这货偷车是为了跑去屯门吃饭,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沿磕出的声响比他自己预想的短了半拍,然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已经走到边缘的那道旧尺寸重新收拢到他惯用的接口方向,问了一句:“屯门有什么好吃的?”冼景灏把俊记的碟头饭和管饱的事说了一遍,他爹听完之后没再追问,第二天带他去二手车行买了一台二手的达特桑510,银灰色的,车漆有几处旧刮痕,但发动机是好的。

买完车之后冼景灏倒是高兴了,他爹纳闷儿啊——啥好吃的能让自己儿子作成这样?他决定抽空自己去尝尝。

嘴馋这事儿其实是沾点儿遗传的。邓景垣家就在新界,他儿子天天跑三四十公里去屯门吃饭的事他听人说了。

作为锦田的大地主,他怀疑儿子是谈恋爱了,于是暗中派人去盯了一下——那人回来之后说,少爷没有谈恋爱,少爷是和两个同学一起去吃饭的。

邓景垣他爹坐在书房里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吃饭的地方叫什么?”那人说:“俊记美食城。”邓景垣他爹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但当天晚上他在饭桌上问了一句:“你天天跑屯门,吃的是什么?”

邓景垣把碟头饭的事说了一遍,他爹听完之后又问:“你管老冼家那小子叫爹?”邓景垣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到耳尖,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那道尚未闭合的旧间距夹住后发出的余热。他没有说话,但他爹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了自己听到的消息是真的。

邓景垣被吊起来打。皮带落在后背上的声音他爹自己听着也不太忍心,但手上没停,因为这种事如果不打,以后更管不住。邓景垣在自己老爹面前当然也没什么骨气,竹筒倒豆子,全招了——怎么认识的李振邦、怎么去的屯门、怎么被冼景灏在车上要求叫爹才能开车。

他说完之后趴在床沿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他爹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皮带已经放下了,但语气还没完全松开:“改天带我去吃一顿。”邓景垣愣了一下,趴在床沿上没有动,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好。”

第二天他爹给他买了一台摩利士or1000——粤语俗称“咪嗱仔”,英国国民小车,香港遍地都是,教车师傅都拿它当教练车。车身不大,但够他一个人开去屯门吃饭。他爹把这台车开到门口,把钥匙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以后不用搭顺风车了。”

全宿舍就邹绍桢自己没车开了。他自己心态倒是挺好,他觉得这样蹭车方便,更没必要买车了。邓景垣和冼景灏轮着开车,邹绍桢坐在后座,有时候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抽得少,但嘴里总要有个东西叼着,像是一种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正在等着它的下一道收尾——跟前面的人聊一路,也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但老冼跟他爹认识。老冼这人也欠,有一次在洋行例会上,他跟老邹显摆自己儿子骗了对方儿子叫爹的事。老邹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杯沿在桌面磕出的那声响比他平时放杯子的节奏重了半拍。他回家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先上楼把邹绍桢叫到客厅里,问了那天在屯门的事。邹绍桢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爹把话说完。

老邹没有打他。他只是去转了一圈,然后不知道从哪淘换了一台大众Superbeetle超级甲壳虫,圆滚滚的车身,车灯像两只眼睛,在香港街头不多见。这车后排空间很小,坐两个人都有点挤,老邹的小心思很明显——不带那俩,带也不能让他们坐舒服了。

他把车钥匙放在邹绍桢书桌上,钥匙在桌面上磕出的那道声响被桌面上的旧书脊接住了,没有弹起来,也没有再滑向更远处。他下楼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自己开车去。不用搭他们的。”

现在这仨货都是俊记的熟客,熟到所有档口都认识他们,而且互相都能叫上名。陈婷知道邓景垣爱在粥里加鱼片和花生,冼景灏每次来都要先巡一圈看看有没有新上的炸大肠档口,邹绍桢坐的位置固定是二楼靠窗那个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能看见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档口师傅看见他们进门,不用问就知道该出什么菜,有时候菜还没上桌,他们已经坐到自己惯用的位置上了。

不过李振邦没空搭理这仨人。他现在很忙,他一直都是宿舍里最忙的那个——美记修理厂的手续、俊记美食城的一些备案、还有屯门那边时不时冒出来的杂事,都在他手里压着。

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宿舍里那三个人还在睡,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饭了,有时候他会在书桌上看到一只用油纸包好的蛋挞或者半份打包的碟头饭,不知道是邓景垣、邹绍桢、冼景灏三个人谁从屯门带回来的,放在那里等着他自己来取。

这天下午,李振邦正在美记修理厂里帮郑奇核对一批新到的配件清单,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黄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他已经把话在嘴边放了一会儿才开口的笃定:“阿振,胡须勇要见你。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方便的话,过来一趟。”

李振邦把清单搁在台面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郑奇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出门往俊记方向走。

他到俊记的时候,胡须勇已经坐在二楼靠墙的卡座里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肩头缠着厚厚一层纱布,从衣领边缘露出一点白色的边角。纱布缠得很整齐,边缘的胶带也贴得很平,像是有人替他认真处理过那道伤口,也认真地在伤口周围留出了足够的间距。

大口发坐在他对面,左胳膊吊着绷带,右腿搁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整个人歪着,像是还没完全从那次巷战的体力透支里恢复过来。钢牙坐在卡座另一端,肩膀上也缠着纱布,纱布从肩头一直缠到腋下,他侧着身坐着,像是在用那道偏转的坐姿替自己把还没完全消肿的那侧伤口留出足够的距离。

三个人都还没完全好利索,但三个人都来了。

胡须勇看到李振邦走进来,先坐直了一些,那道动作牵动了他肩头的伤口,他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嘴角带着一道他自己也很少露出的、近乎想要认真收住最后一段旧尺寸的弧度:“谢谢你啊,李生。”

李振邦在卡座对面坐下来,先是看了一眼大口发吊着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钢牙肩膀上的纱布,然后才把目光落回胡须勇脸上。他的语气不高不低:“谢我干什么?我就是路过。”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话不会延伸出新的接口,“你想谢的是别的吧。”

胡须勇闻言沉默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自己把李振邦那句话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过一遍,确认它的收尾位置确实落在他预期的那一侧。然后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杯沿贴着下唇,没有立刻喝。

旁边的热水还在冒气,沿着杯壁的走向收拢到桌面中央那一小块尚未被任何物品占用的空区上,然后沿着桌面的木纹缓缓摊开,像是在等他喝完那口茶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开口要落在哪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