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0章 一个昏迷的人,被抬去当了一回主角(上)(1 / 2)

显德四年三月,寿州。

如果那时候有天气预报,寿州城的湿度大概叫“绝望”,空气质量叫“粮尽”,体感温度叫“谁来都行,赶紧结束吧”。

紫金山那场大火烧完之后,寿州城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岛。援军?没有了。粮食?早就没有了。希望?那玩意儿比粮食消失得还早。城里能吃的都吃了,不能吃的也研究过了,结论是硌牙。士兵们靠在城墙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有人不再站起来,旁边的战友也不惊讶,只是默默把他挪到墙根底下,腾出位置给下一个晒太阳的。

但城头那面旗还在。

旗

刘仁赡,南唐清淮节度使,寿州守将,五十八岁,此刻正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生理状态:病甚,不知人。翻译成不那么文言的话:病得很重,已经不认人了。你在他耳边喊“周兵退了”,他没反应;喊“粮食到了”,也没反应;喊“你儿子又跑了”,他的眼皮倒是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一个多月前,他的小儿子刘崇谏确实跑过。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刘崇谏同志做了一件在五代十国这个赛道里非常“合理”的事:趁老爹病重,划一条小船,渡淮河,投后周。在当时的投降市场上,这叫“识时务”;在刘仁赡家的家规里,这叫“找死”。

小校把人抓回来的时候,刘仁赡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这是他那段时间最后一次靠自己的意志坐起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推出去,腰斩。”

左右没人动。不是没听见,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监军使周廷构当场就哭了,哭于中门,声音大到隔壁营房都以为主将死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将军!这是你亲儿子!亲的!你哪怕打一顿呢?哪怕关禁闭呢?腰斩是不是有点——”

“斩。”

周廷构见劝不动,转身就跑去找刘夫人。他的逻辑很朴素:当爹的发疯,当妈的总能拦一下吧?

刘夫人薛氏正在后堂。她听完周廷构气喘吁吁的汇报,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说了那段被后世史官一笔一划记下来的话:

“妾于崇谏,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亏。若贷之,则刘氏为不忠之门,妾与公何面目见将士乎?”

翻译一下:我难道不心疼儿子?但军法不能讲私情。今天放了他,刘家就成了“不忠之门”连锁店的总店,以后我和他爹拿什么脸站在城墙上跟士兵讲话?

然后她补了一句更狠的:

“趣命斩之。”

赶紧斩,别磨蹭。

周廷构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忽然觉得自己哭得有点多余。他本来是来搬救兵的,结果搬来了一个监斩官。

刘崇谏被腰斩的时候,城墙上下的将士都听见了动静。史书写了五个字:“将士皆感泣”。感动是真的,哭也是真的,但你要是问他们“你们还打算跑吗”,答案大概率也是真的:不跑了。跑的成本太高了,高到连主帅的亲儿子都得按市场价结账,其他人就别打折扣的主意了。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后周那边也沉默了很长时间。柴荣正在外面围着城,听完汇报,半天没说话。他当然希望寿州从里面烂掉,但一个连儿子都砍的人守着的城,烂得会很慢。

慢到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紫金山援军覆灭的消息传来那天,刘仁赡做了一个动作。史书记了四个字:“扼吭叹息”。扼吭,就是掐着自己的喉咙。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用掐自己脖子的方式来阻止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他可能想骂人,想骂齐王李景达,想骂那个不许他出战、只许他死守的南唐朝廷。但他骂不出来。掐住喉咙,把那些话咽回去,然后病倒了。

从那以后,寿州城的主帅就变成了一个符号。城头那面旗还在,但旗使孙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