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是三个字——你是谁?像一个你在街上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时,你会问的那三个字。
沈婉清跪在地上,浑身一震。那三个字像三把刀,一把插进她的胸口,一把插进她的喉咙,一把插进她的眼睛。刀刀见血,刀刀疼得她想喊,但她喊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嘶哑的、不像自己声音的声音。
“王爷……是我……”
顾景琛皱眉看着她。
沈婉清颤抖着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身后的夏音禾,看见夏音禾抱着阿佑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眼神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旁观者。
她看见顾景琛的手挡在夏音禾身前,那只手不是随便放的,是护着的,是一个男人在最本能的反应下做出的保护动作。
那是把你觉得最危险的东西挡在你觉得最重要的人外面。
她的眼睛被刺痛了。
“王爷,你不记得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天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顾景琛看着她,看了两秒。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扫了一遍,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
他在看,但他什么都没看见。那张脸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像一本从未翻开的书,封面都不认识。
“不记得。”他说。
三个字。
沈婉清的膝盖在地上又磕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往下塌,像一堵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记得她。
他完全不记得她。
她以为的那些刻骨铭心,那些关在院子里的日日夜夜,那些锁链、那些花、那些荔枝、那些“你哪儿也不许去”,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前世的事,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他是新的,是干净的,是没有被那些记忆污染过的。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沈婉清的女人出现过。
沈婉清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铺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地砖很凉,凉意从膝盖一路爬到全身,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硬的,冷的,没有生命的。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堵在眼眶里,堵得她眼珠子疼,但就是掉不下来。
“王爷,我……”她想说“我是婉清”,想说“你前世关过我”,想说“你不记得了吗”。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碎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就算她说出来,他也不会信。一个废弃的美人,跪在回廊上,对一个王爷说她是他前世关过的女人——这不是求救,这是发疯。
顾景琛看了她一眼,转而对李福说了一句什么。李福走过来,弯下腰,小声对沈婉清说:“姑娘,王爷说了,你认错人了。你走吧,别在这里跪着了,让人看见了不好。”
认错人了。沈婉清跪在地上,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她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顾景琛。
她的目光越过李福的肩膀,看见顾景琛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正低着头跟夏音禾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的眉头皱着,但不是刚才那种皱着,刚才的皱是因为痒,是因为红疹,是因为不舒服。
现在的皱是因为担心,是因为他怕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女人吓到了夏音禾,吓到了阿佑。
他的手搭在夏音禾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在说“没事了”。
夏音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阿佑换了个姿势抱着,阿佑被这么一折腾彻底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婉清,大概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跪着。
沈婉清看着那只搭在夏音禾肩膀上的手,看着顾景琛低下头跟夏音禾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看着阿佑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