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到十五,村子里彻底闲了下来。
不用上工,不用下地,家家户户都在走亲访友。
今天你家来我家吃顿饭,明天我家去你家喝杯酒,孩子们兜里都揣着花生瓜子,走到哪吃到哪。
浙省这边过年,讲究的就是一个。
初一走本家,初二走丈母娘家,初三初四走姑舅姨家,初五迎财神,初六送穷神,初七人日,初八谷日,初九玉皇诞,初十石头生日……
一直到十五元宵节,这年才算真正过完。
李家村的巷子里,天天都能看到提着红糖、挂面、糕饼走亲戚的人,见面第一句话都是新年好,第二句话就是吃了吗。
江锦辞四人在李家村没什么亲戚,也就懒得走动。
每天窝在家里,看书的看书,练字的练字,倒也清闲。
不过没两天,这清闲就被打断了,大石这个小子天天来串门,叽叽喳喳的闹腾的很。
这几个月下来他不仅和江锦辞、赵铁牛混熟了,就连王芳和李秀英见着他都会蹲下来捏捏他的小脸,然后塞一块糖。
在1971年乡下,大石成了第一个蛀牙的人。
不过这小子也没吃白食,李秀英和王芳通过大石,慢慢的也就学了些当地的方言,虽然不会说,但是日常用语都听得懂了。
这不过年了吗?江锦辞四人每人都给这小子一份压岁钱,而这个臭小子没有上交给张桂芳,全拿去买爆竹回来放。
吵得江锦辞烦不胜烦,在第三天给人丢出院子去了,打算治治这个皮孩子,再这样宠下去屋顶都得给他掀了。
吓得大石哇哇大哭,以为江锦辞他们讨厌他了,一个劲的拍门认错。
赵铁牛心疼坏了,但又不敢说江锦辞,就骑着自行车带大石去县城看了热闹,给他买了串糖葫芦,又给买了个小风车,把大石乐得不行。
张桂芳过意不去,特地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被赵铁牛婉拒了。
大年初五这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邻村的媒婆,姓王,人称王婆,五十来岁,嘴皮子利索,十里八乡的婚事,经她手说成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王婆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把李秀英和王芳上下打量了个遍。
哎哟,这两位就是城里来的女知青吧?长得可真俊!
李秀英和王芳对视一眼,都有些懵。然后把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江锦辞身上。
江锦辞正在堂屋看书,抬眼看了看王婆,又看了看两个女孩,笑了笑,没说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种事,他不适合掺和。
媒婆这种生物,在乡下可是得罪不起的。
十里八乡她都有认识的人,今天你要是给她脸色看,明天她就能在外面给你编出十八个版本的故事来。
到时候什么眼光高心高气傲说不定在城里有对象之类的话一传,两个女孩的名声可就毁了。
而且李秀英和王芳都十八了,在这个年代,说亲也正是时候,况且江锦辞也没从人家媒婆身上看出恶意。
她们如今也开智了,懂得取舍,也该为自己负责,不能什么都靠着别人。
见江锦辞回了屋,李秀英和王芳也定了定神。
两人和江锦辞接触久了,自然知道江锦辞是什么意思,这事得她们自己拿主意。
王婆坐在堂屋,嘴皮子翻飞,把男方夸得天花乱坠。
一个是王家村的,说是家里有三间瓦房,父亲是老木匠,手艺好,家里不愁吃穿;
一个是陈家村的,说是读过初中,在大队部当记分员,以后有前途。
李秀英听完,笑了笑,开口道:王婶,谢谢您跑这一趟。不过我们俩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事。
为啥呀?王婆一愣,这条件可都不错!
是这样的。李秀英不慌不忙道:我们俩过完年要到小学当助教,江老师说了,让我们好好学,以后争取当正式老师。
这要是现在定了亲,嫁了人,哪还有心思读书?
再说了,我们下乡的时候,家里就叮嘱过,让我们好好干活,多寄点东西回去家里,不要过早考虑个人问题。
您说,我们要是这时候谈婚论嫁,家里那边也不好交代不是?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王婆面子,又把拒绝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王婆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毛病来。
人家要读书、要进步,你总不能拦着吧?
而且人姑娘也坦诚,家里的情况也复杂,哪有让下乡的女儿寄东西回家贴补的?这也太不是人了。
王芳也在旁边小声补充:是啊王婶,我和秀英是邻居,家庭情况差不多,我也有几个弟弟妹妹要贴补呢。
不好耽误了男方,我们俩现在就想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行吧。王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既然你们有这个志向,那婶子就不打扰了。
李秀英连忙从屋里拿出两包桃酥,塞到王婆手里:王婶,大过年的,不能走空,这点东西您拿着,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王婆推拒了两下,也就收下了。
临走时,她还乐呵呵地说:你们俩都是好姑娘,以后想找了就跟婶子说,婶子再给你们留意!
送走了王婆,李秀英和王芳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刚才那番话,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句都斟酌过。
既不能得罪媒婆,又要把话说死,还不能让人觉得是眼光高、看不起农村人。
这其中的分寸,换作半年前的她们,是绝对拿捏不准的。
可现在,她们做到了。
而另一边,李大花也没闲着。
大年初三这天,她乔装打扮了一番,偷偷溜去了县城黑市。
空间里的鸡鸭鹅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囤积的蛋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卖,她索性就让鸡鸭鹅自己孵蛋,结果孵出了一窝又一窝,如今空间里的鸡鸭鹅加起来,都几百只了。
每天喂食、打扫、捡蛋,忙得她脚不沾地。
为了给自己减负,也为了换到药材种子,李大花把系统奖励的任选知识x1兑换了《易容术》,又用之前任务奖励的知识灌顶,直接掌握了。
她对着镜子,用调配好的灰粉扑匀,又粘上两自己做的假胡子,换上一身破旧的男装,瞬间就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变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糙汉子。
根据灌顶里的知识,在空间里练了几天,成功掌握了糙汉音,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谁也听不出来这是个女的。
到了黑市,找到刀疤脸,李大花分批把鸡、鸭、鹅还有蛋,全卖了。
刀疤脸一看这群比寻常鸡鸭鹅大上两圈的身子,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就给了个好价钱。
一共卖了一百八十多块,外加三十斤粮票、五斤肉票、十尺布票。
李大花又用这些钱,跟刀疤脸买了不少药材种子,和药苗。
人参、当归、黄芪、枸杞,还有一些常见的草药种子。
拿着剩下的钱,李大花再三思索,又算了算时间线,便径直去了趟种子站,买了各种豆子。
打算在灵泉空间用灵泉水浇灌,看能不能变种,到时江锦辞研究的时候混进去。
出了县城,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到灵泉空间换回女装,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王梅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去县里逛了逛,王梅也没多想。
吃完正月十五的元宵汤圆,这年,总算是过完了。
李家村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春耕在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种子、粪肥、农具,田埂上又出现了扛着锄头下地的身影。
而知青点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该拆的墙拆了,该补的屋顶补了,地面也用三合土夯平了。
江锦辞去看了看,空间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容纳三十多个孩子上课。
可四个村子加起来,适龄的孩子有将近七十个。
江锦辞想了想,就把孩子们分成了两个班。
六到八岁的小班,早上上课;九到十一岁的大班,下午上课。
这样一来,教室就够用了,老师们也能轮着休息。
开学第一天。
知青点的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大片孩子。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六岁,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拖着鼻涕,但眼睛都亮得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大部分家长们都特地请假来了,站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脸上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这是几个村子第一次有学校,虽然只是临时上课点,但他们都想听听这课是怎么教的,和县城里有什么区别。
江锦辞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群孩子,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就按照高矮给孩子们排了队伍,分了学号,然后让孩子们记住自己的学号,认清前后左右的人。
赵铁牛、李大花、陈守义、林文轩,还有助教李秀英和王芳,也都坐在教室后面,听课学习。
江锦辞站在讲台上,没有拿课本,也没有教拼音。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做人。”
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们不识字,不算数。”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孩子们一听讲故事,顿时都安静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锦辞。
“曾子杀猪”。
曾子的妻子要去赶集,孩子闹着要跟,她便随口哄了一句“回来给你杀猪吃”。
等妻子回来,曾子真把猪给杀了。
妻子拦他,说不过是哄孩子的话,曾子却说:孩子不懂事,全靠父母教。你今天骗他,就是教他骗人。
讲完了,他问孩子们:“曾子为什么非要杀猪?一头猪多贵啊,留着过年吃不好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因为他说话算话!”
“因为他不想骗小孩!”
“因为猪已经杀了……”
最后一个答案又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江锦辞也笑了,等孩子们笑完,他才认真道:“曾子杀猪,不是因为他不心疼那头猪。”
“是因为他知道,大人说的话,孩子是会当真的。你今天骗他一句,他明天就学会骗别人一句。”
“我们读书,不只是为了识字,不只是为了算账。”
“更重要的,是学会怎么做人。”
“做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做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做一个走到哪儿都立得住的人。”
说完,江锦辞又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六个字:“知识改变命运。”
“这六个字,你们现在可能还不懂。”
“但没关系,以后你们会懂的。”
“我和其他老师们会慢慢教你们,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数,教你们做人的道理。”
“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读书虽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你们这辈子最好的出路之一。”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讲台上的江锦辞。
虽然很多话他们还听不明白,但他们记住了这个好看的老师,记住了“知识改变命运”这六个字。
坐在后面的赵铁牛等人,也都听得入了神。
他们原本以为,第一节课无非就是教拼音、教数字。
可江锦辞这一番话,让他们明白,教育,不只是教知识,更是教做人。
第二天,江锦辞就给几人安排了课程。
李大花负责教小班的孩子们数学。
她虽然文科不行,但一个科学家教小学数学可以说是杀鸡用核弹了。
陈守义负责教大班的学生学拼音认字。
他字写得好,讲课慢条斯理,很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他。
林文轩负责教大班的孩子数学。
他虽然内向,但讲起课来一丝不苟,板书工整,逻辑清晰。
赵铁牛则负责教小班的学生拼音认字。
他一个大老粗,教起娃娃来倒有一套。拼音被他编成了顺口溜,什么“像个6字bbb,一个门洞nnn”,孩子们扯着嗓子跟着念,念得摇头晃脑。
纪律上更是不含糊,直接把部队里训新兵的那一套搬了过来,套用到孩子们身上。
把孩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一遍一遍地跟着念背,竟也教得有模有样。
至于江锦辞自己,则一个星期只上一节课,专门教古诗词、成语,以及“解字”。
这在村民们看来,未免太过清闲,一个礼拜就上一节?还是诗词成语这种“不当饭吃”的东西?
但碍于江锦辞的威望,也没敢说什么。
而同为老师的林文轩和陈守义就对此很有意见,所以暗地里商量了一番,决定到了江锦辞上课这天,专门来旁听,想看看他到底能教出个什么名堂来。
谁曾想,江锦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先是要来赵铁牛和陈守义的教案,翻了翻,看了看孩子们这一个星期学的字。
略作思索后,他合上教案,对赵铁牛道:阿牛,把小黑板背上。
赵铁牛一愣,干啥?
上课。江锦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带孩子们出去。
出去?赵铁牛更懵了,不在教室里上?
江锦辞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今天这课,教室里上不了。
林文轩和陈守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这……不在教室里怎么上课?
两人满腹狐疑,但还是跟了出去。
出了教室,江锦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几十个孩子,缓缓开口:这个星期,赵老师和陈老师教了你们不少字,对不对?
对~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拖得老长。
那你们觉得,你们认识这些字了吗?
认识了!几个胆子大的孩子抢着回答。
江锦辞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你们还不认识。
孩子们顿时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他们明明会写会背了,怎么还能不认识呢?纷纷转头看向赵铁牛和陈守义。
赵铁牛挠了挠头,虽然不解,但因为这话是江锦辞说的,所以他想也没想直接就认可的点了点头。
陈守义在一旁却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还不认识?孩子们明明都会读会写了,怎么就不认识了?
陈守义的脸色更是有些不好看。
这些字可是他一个一个教的,笔画、读音、组词,样样都没落下。
江锦辞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教的那些字,是假的?
江锦辞也看出了众人的疑惑,也不解释,只是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今天,我就带大家真正地认识这些字。
这课,我叫它——解字课。
我们不光要知道这写字怎么读、怎么写,我们还要这个字是从哪来的,为什么这么写,跟别的字有什么关系。
走,跟我来。
说完,江锦辞转身就往村口走,赵铁牛连忙背上小黑板,带着孩子们跟了上去。
林文轩和陈守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附近的村民们,远远就看到江锦辞带着一群学生从知青点走了出来。
相互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凑了过来。
他们也知道,江老师一个星期就上这么一节课,而且上的还是组词、成语、解字这种听着就玄乎的东西。
大伙都好奇,想看看这江大才子江老师到底能教出个什么名堂来,左右一节课不过四十多分钟,也不耽误上工。
一时间,村口的大树下,围满了李家村的村民,扛锄头的,提菜篮子的,有抱着婴儿的,全都来凑热闹。
江锦辞也没赶人,任由他们围着。
他带着孩子们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这棵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村民们下工后最喜欢聚集的地方之一。
江锦辞抬头看了看大树,又低头问孩子们:这是什么?
对,是树。
江锦辞点了点头,对赵铁牛道:阿牛,把小黑板挂上去。
好嘞!
赵铁牛当即就把小黑板挂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江锦辞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字:树。
今天,我们就从这棵树开始,认识跟树有关的字。
树,有树根、树干、树梢、树枝组成。
树被砍了,会留下树桩;树劈开了,能看到木纹;树放久了,会弯曲,会腐烂。
每一个部分,每一种状态,都对应着一个字。
接下来我们一个一个认识。
江锦辞放下粉笔,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处的泥土,露出了粗壮的根系。
“这是什么?”
“是树根~”
对,这扎在土里的是根,也是本的来源。
江锦辞转身在小黑板上写下一个字,又在字
本字,就是在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