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横,指的就是树根。
树木靠着根汲取养分,才能活命。
所以,一个事物的根基,就叫——根本。
一个人忘了自己的来处,忘了自己是谁,就叫——忘本。
事物最初的样子,叫——本来。
一个人最初的心意,叫——本意。
围观的村民们听到这,顿时有人了一声。
原来根本是这么来的!
我说呢,为啥叫忘本,原来是树忘了树根,忘了他们是怎么长大的!
江老师这么一画,我就明白了!
陈守义站在人群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教字的时候,只教了读音、笔画,组了两个词、本来,就完事了。
可江锦辞这一讲,从树根讲到根本,从根本讲到忘本,从忘本讲到本来,从本来讲到本意……
一个字,牵出了一串字,一串词,甚至一串道理。
这……教书这还能这么教的吗?
江锦辞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站起身,指了指树的最顶端。
这树最后长出来的树梢,叫做——末。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字,在字上面那一横上画了个圈。
末字,就是在字的上面加一横。
这一横,指的就是树梢。
所以有末尾、末梢。
那些不重要的小事,就叫——细枝末节。
树根在
树根重要,还是树梢重要?
树根~
对,树根重要。
江锦辞点了点头:可如果一个人,分不清树根和树梢孰轻孰重,把树梢当成了主要的,把树根当成了次要的,主次颠倒了,这就叫——本末倒置。
如果一个人,丢下了根基,去追逐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叫——舍本逐末。
村民们听到这,只觉得醍醐灌顶:哎哟!原来本末倒置是这么个意思!
我以前光会说,不知道为啥叫这个!
树根和树梢,这比喻太形象了!
林文轩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教数学,讲究的是逻辑和推导。
可江锦辞这教语文的方式,居然也透着一股子逻辑——从一个字的本义出发,一步步推导引申义,再到成语、俗语……
这哪里是在教字,这分明是在教孩子们怎么思考!
江锦辞继续讲。
树梢,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标。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字。
为什么叫标呢?
你们站在远处看一棵树,最醒目的是什么?
是树梢!有个孩子抢着回答。
江锦辞点了点头,远远望去,树梢最醒目。
所以,用来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就叫——标志、标记。
一个人心里想要抵达的方向,就叫——目标。
你们读书,要有目标;做人,也要有目标。
那如果一个人,只处理表面的问题,不去解决根源,这叫什么呢?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答不上来。
江锦辞笑了笑,在小黑板上写下五个字——治标不治本。
标,是树梢,是表面;本,是树根,是根源。
只治树梢,不治树根,就叫——治标不治本。
比如,你们肚子疼,不去看医生找原因,只吃止疼药,那就是治标不治本。
再比如,地里的草长了,不连根拔掉,只割上面的叶子,那也是治标不治本。
村民们听到这,都纷纷点头。
这话在理!
就是,干啥都得从根上解决!
江老师这课上得,不光教字,还教做人!
“哎,我小时候要是跟着江老师学习,这会应该在京城里当大官了吧?”
“呸,人家江老师自己都没当上大官,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怎么,还不让人吹吹牛了?”
陈守义听到这,脸色已经变了,他之前还觉得江锦辞一周只上一节课,是偷懒、是不负责任。
可现在看来,人家这一节课,顶得上他教一个星期!
这哪里是在教字,这是在教孩子们怎么看世界、怎么做人啊!
村民议论归议论,江锦辞丝毫没有被打扰到:平时你们爸爸妈妈拿斧头劈树,就叫做——析。
他在小黑板上写下字,指着左边的和右边的。
所以,把一个复杂的大问题,像劈木头一样拆开来研究,就叫——分析。
一个事物,彻底瓦解溃散了,就叫——分崩离析。
你们以后遇到难题,要学会分析。
把大问题析成小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再难的题也能做出来。
孩子们使劲点头。
有个小男孩挠了挠头:江老师,那我以后做数学题,也能一下吗?
当然能。江锦辞笑了,数学题,最需要分析。
小男孩顿时乐了,拍着胸脯道:那我以后肯定能考一百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棵树被砍了之后,地上会留下什么?
树桩!孩子们回答。
对,树桩。江锦辞点了点头,砍伐之后留下的树桩,就叫做——株。
江锦辞转身在小黑板上写下字。
有个成语,叫守株待兔,你们听过吗?
孩子们摇头。
江锦辞就把守株待兔的故事讲了一遍。
从前,宋国有个农夫,一天在地里干活,忽然看到一只兔子跑过来,一头撞在了树桩上,撞死了。
农夫很高兴,捡了兔子回家,美美地吃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就不干活了,天天守在树桩旁边,等着再有兔子撞上来。
结果呢?兔子再也没来,他的地也荒了。
所以,守着树桩等着兔子撞上来,坐等好事凭空降临,就叫——守株待兔。
这个成语告诉我们,不要心存侥幸,不要想着不劳而获。
幸福,是靠双手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村民们听到这,都若有所思。
是啊,幸福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这话说得,太在理了。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就守过,总想着天上掉馅饼,结果啥也没等着,还耽误了正事。
江老师这课,上得真通透!
树砍下来之后,还没加工的原木,就叫做——朴。
未经加工的原木,叫朴;没有染色的白布,叫素。
这两个字合起来,就是——朴素。
一个人本性纯净、不加修饰,就叫——质朴。
原木,虽然没有雕花,没有上漆,但它结实、耐用、实在。
做人也一样,要朴实,要实在,不要花里胡哨的。
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手里干得实在。
赵铁牛听到这,顿时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听见没!做人就要像我一样,朴实!
赵铁牛那五大三粗做出这幅傲娇的模样,顿时把孩子们逗得哄堂大笑。
江锦辞也笑了,白了赵铁牛一眼:你那叫朴实?你那叫能吃。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木头,如果压久了,受潮了,就会怎么样?
会弯!有个孩子回答。
对,会弯。江锦辞点了点头,弯曲的木头,就叫做——枉。
那如果一根木头弯了,你想把它掰直,结果用力太猛,掰过了头,本来弯的变成了反方向弯,这叫什么呢?
孩子们摇头。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矫枉过正。
矫,就是矫正;枉,就是弯曲。
矫正弯曲,却越过了限度,就叫——矫枉过正。
比喻纠正错误过了头,反而又错了。
那如果一根木头明明是直的,你非说它是弯的,这就是——冤枉。
一个人没做错事,却被人说做错了,就叫冤枉。
你们记住,做人要正直,不能冤枉好人。
同时,被人冤枉了,也要学会为自己辩解。
村民们听到这,都纷纷点头。
这个词,他们天天说,可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从弯曲的木头来的。
这江老师,真是把字讲活了。
这木头,如果放得太久,腐烂了,就叫做——朽。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字。
腐烂的木头,叫朽。
孔子有个弟子,叫宰予,白天睡觉,孔子很生气,说他朽木不可雕也
意思就是,腐烂的木头,没法雕刻了。
后来,人们就用朽木不可雕,形容一个人没出息,没法造就。
老人自谦的时候,也可以称自己为——老朽。
那如果一个人死了,但他的精神、他的事迹,永远被人记住,永不消亡,这叫什么呢?
江锦辞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就是说,一个人的精神、功绩,永远流传,不会磨灭。
比如那些为国家、为人民牺牲的英雄,他们虽然死了,但他们的精神永垂不朽。
你们以后,也要做一个正直、负责、有担当的人。
这样,等你们老了,回想这一生,才不会后悔。
讲到这,江锦辞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我们从一棵树,认识了本、末、标、析、株、朴、枉、朽,八个字。
这些字,你们以前都会读、会写。
但今天,我们真正认识了它们。
以后你们再看到这些字,就会想起今天这棵老槐树,想起我们讲过的这些故事和成语。
这,才是读书真正的意思。
不是为了认字而认字,是为了明白道理,是为了看清这个世界。
好了,下课。
江锦辞说完,转身就走。
赵铁牛连忙取下小黑板,跟了上去。
孩子们坐在原地,一个个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全部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才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站起来,对着江锦辞的背影鞠了一躬:
谢谢江老师~
声音稚嫩,却整齐响亮,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荡。
围观的村民们,也都没有散去。
一个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敬佩。
有人在小声念叨:
原来本末倒置是这么来的……
原来守株待兔还有这么个道理……
原来冤枉是从弯曲的木头来的……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我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原来字还可以这么教,原来读书还可以这么读。
咱们村的娃,有福了。
而林文轩和陈守义,站在人群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之前还觉得江锦辞辜负了村民们的期望,也辜负了孩子们。
可现在他才明白,人家这一节课,顶得上他们教一个月!
别人教字,教的是笔画、读音、组词,是死的。
可江锦辞教字,教的是来源、演变、道理,是活的。
一个字,能牵出一串字,一串词,一串道理,甚至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这……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啊!
陈守义叹了口气,心里的不满全然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敬佩,他明明是来找茬的,却也被上了一课。
陈守义看着江锦辞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文轩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震撼和敬佩。他是教师家庭出身,自认为对教育还算了解。
可今天这一堂课,彻底颠覆了他对教育的认知。
原来语文课,可以上成这样。
原来一个字,可以讲得这么深、这么透、这么有意思。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学的那些教学方法,都白学了。
跟江锦辞这一堂课比起来,他那套,简直就是照本宣科。
林文轩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以后江老师的每一节课,他都要来听。
这课,太值了。
江锦辞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听着身后村民们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一堂课,他的目的不光是教给了孩子们一些字。
更是为了在这些村民、这些老师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教育、关于知识、关于思考的种子。今天种下什么,将来就收获什么。
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的,然后连带着改变整个李家村,甚至整个公社。
赵铁牛背着小黑板,跟在江锦辞旁边,一脸崇拜:阿辞,你太牛了!我刚才在旁边听着,都听入迷了!
原来字还可以这么教!我以前教的那些,都白教了!
江锦辞白了他一眼:你那也叫教?你那叫赶鸭子上架。
嘿嘿,以后我跟你学!赵铁牛挠了挠头,你放心,以后你的每一节课,我都来听!
随你。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还在议论着刚才那堂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春风一吹,树叶作响。
这一天,李家村的人,都记住了。
记住了江老师的解字课,记住了那棵老槐树,记住了那些字背后的故事和道理。
也记住了,原来读书,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