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的春天,来得早。刚过了惊蛰,地里的冻土就化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按理说,春天是庄稼人最盼的季节。熬过了一冬的萧索,地醒了,人也该跟着精神起来。
可李守田站在村口,望着远处那片绿意,心里却怎么也松快不起来。
前几天公社下了新任务,今年要交的公粮数额比去年涨了一截。
去年大家勤快点多干点活儿,好歹还能交足,可今年这数,李守田掰着手指头算了几遍,怎么算都差着一大截。
不是李家村没人,也不是李家村没地,而是李家村的地,分两种。
村西头靠着河的,是水田,能种水稻;村东头地势高的,是旱地,只能种红薯、玉米、豆子。
水田产量高,一亩地能收五六百斤;旱地产量低,一亩地也就两三百斤。
偏偏李家村的地,七成都在村东头那片坡上,全是旱地。
这坡地也不是天生就旱。
听村里老一辈说,早年间村东头也有一部分是能浇上水的,可后来河道改了些,水位降了,加上年年在坡上开荒,林子砍了,土也松了,一场雨下来,水顺着坡就跑了,存不住。
再往后,坡上的地便一年比一年干,慢慢就成了只能种杂粮的旱地。
也不是没人想过办法。早些年生产队组织过挖渠,想把西头河里的水引到东头来。
可坡高河低,水往高处走,谈何容易?挖了几条渠,水没引上来多少,倒是费了不少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大家也就认了命。
西头种稻,东头种杂粮,年年如此。
可今年不一样。
公粮的任务是按人口、按地亩摊的,水田旱地一个标准,旱地产量低,交的却不少。
李守田心里清楚,光靠西头那点水田,撑死了也只够交六成,剩下的缺口,全压在坡上那几百亩旱地上。
那点红薯玉米,能顶什么用?
为这事,昨天晚上村里还专门开了个会,从掌灯时分一直议到月上中天,茶喝了几壶,嗓子都说疼了,到底也没议出个办法来。
散了会,大家各自回家,谁也没睡踏实。
往年开春,村里多少还能听见些笑声。孩子们在田埂上跑,婆娘们在门口编竹筐,汉子们蹲在墙根底下吹牛。
可今年,村子冷冷清清的,就连那些个大爷大妈都没有聚在一起闲谈了。
谁家不是一大家子要养活?上有老下有小,口粮本就紧巴巴的,要是公粮再交不足,年底分不到红不说,连来年的种子粮都成问题。
汉子们蹲在自家门口,闷头抽着旱烟,烟锅子点了又灭,灭了又点。婆娘们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把孩子们往屋里赶,生怕惹了当家的心烦。
明明是春天,可整个李家村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江锦辞从县里买菜回来,刚进村口,就察觉出李家村的氛围不对劲了。
往常这个点,地里该是热火朝天的。翻地的翻地,挑粪的挑粪,孩子们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捡石头、拔杂草,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吆喝声和说笑声。
可今天,地里的人不少,却安静得反常。几个汉子抡着锄头翻地,一锄头下去,半天不吭声,只有土坷垃滚落的闷响。
挑粪的来回走,扁担压在肩上,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几个婆娘蹲在地头拔草,手底下没停,可谁也不说话。
江锦辞心里纳闷,脚下没停,一路骑到村东头,远远便看见田埂上蹲着一个人影,弓着背,脑袋耷拉着,跟地里蔫了的庄稼似的。
江锦辞当即就把车靠过去,停稳,蹲下身来。
“李哥,这大早上的怎么愁眉苦脸的?”
李守田抬头见是江锦辞,叹了口气:“今年交公粮的数又涨了,我算来算去,光靠西头那点水田,怕是不够。”
他指了指面前的几百亩旱地:“你看看这地,土是好土,平平整整的,可就是浇不上水。每年只能种点红薯玉米,产量连水田的一半都不到。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几百亩旱地变成水田,咱们村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江锦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走到地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土是好土,黑黝黝的,攥一把能出油。
“村里不是有水车吗?”江锦辞问。
“有是有,可不管用啊。”
李守田苦笑:“村西头那几架龙骨水车,都是老物件了,一架水车要两个人踩,一天也就浇个三四亩地。
而且这村东头地势高,水根本抽不上来。就算架了水车,水抽到半道就漏光了,白费劲。”
江锦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话,只是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地势,看看水渠,又看看远处的河道。
李守田跟在后面,一脸茫然:“锦辞,你看啥呢?”
“看水。”
“看水?”李守田更懵了,“水有啥好看的?”
江锦辞没解释,只是沿着村里的水渠走了一大圈,从村西头的河边,一直走到村东头的旱地,又从村东头走回村西头。
走到最后,他停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的田地布局,眉头皱了起来。
“李哥,我知道问题在哪了。”
“啊?”李守田一愣,“啥问题?”
“问题不是水车不行。”江锦辞指了指村里那些弯弯曲曲的水渠,“是这些渠,修得太乱了。”
李守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一脸不解:“渠咋乱了?祖祖辈辈都这么浇的,不都是这样吗?阿辞你还懂这个?”
“懂,书上看过,而且祖祖辈辈都这样,不代表就是对的。”
江锦辞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李哥你看,咱们村的水渠,规划的完全不合理,东一条西一条的,弯弯曲曲,高低不平。
水从河里抽上来,进了主渠,还没流到地头,就从渠壁渗走了一半。
而且这些渠没有统一的坡度,有的地方高,水过不去;有的地方低,水积在那里,白白蒸发了。”
“还有,村里没有蓄水池,河水抽到田里,用不完就顺着排水沟流走了,一点都存不住。最关键的是,几架水车同时抽,河里的水都不够用。”
江锦辞一边说一边画,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线条,很快,一张简易的水渠分布图就出现在了地上。
李守田蹲在旁边,看着那张图,听着江锦辞的讲解,越看越觉得有道理。
他活了半辈子,天天跟这些田地沟渠打交道,可从来没像这样,把整个村子的水渠系统画出来看过。
现在被江锦辞这么一画,问题一目了然。
“那……那咋办?”
李守田抓着脑袋,一脸苦闷:“总不能把这些渠都刨了重挖吧?这都准备春耕了,根本没时间,而且全部改了那得费多少人工啊?”
“不用全刨。”
江锦辞摇了摇头:“只需要重新规划一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建的建。”
“当真?只要按照你说的来,这些个旱地就能变成水田?”
李守田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忧虑尽数散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江锦辞的胳膊,手都在抖。
“阿辞啊,你是不知道!今年公社下的公粮数,比去年涨了整整三成半,我掰着指头算了不下十遍,怎么算都算不够,缺口大得吓人。
交不足,不光拖国家的后腿,咱们李家村底下的娃娃们也得跟着饿肚子。”
他顿了顿,嗓子有些发紧,声音沉了下去:“这些天,我是觉都睡不踏实,一闭上眼就是那几百亩旱地……阿辞,你要是真能有办法把东头这些地浇上水!”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郑重的朝江锦辞鞠躬:“别说我李守田,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得记你这份情!”
“我得先勘测一下。”
江锦辞没有去安抚激动的李守田,而是略作思索后对着李守田道:“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咱们村的地形、水源、田地分布都勘测一遍,画一张完整的规划图出来。”
“到时候,咱们再商量怎么弄。”
“行!”李守田直起腰,用力点了下头。
接下来的三天,江锦辞让陈守义给赵铁牛代课,自己则带着李守田天天往地里跑。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刻着刻度,用来测地势高低。
赵铁牛跟在后面,扛着木桩、绳子、记录本,负责打下手。
阿辞,你这测来测去的,到底在测啥啊?赵铁牛一边扛木桩一边问。
测坡度。
江锦辞头也不抬的解释道:水渠要修得合理,坡度很重要。坡度太大,水流太急,会冲坏渠底;坡度太小,水流太慢,容易淤积。
赵铁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从村西头的河边开始,每隔几十步就打一个木桩,记录地势高度。
然后沿着田埂,一块地一块地地测,记录每块地的面积、地势、土壤情况。
三天下来,江锦辞的记录本写了满满两大本,村子里也打了上百个木桩。那些木桩从村西头的河边一路排到村东头的坡上,密密麻麻,看得村里人一头雾水。
“江老师这是干啥呢?天天拿根竹竿量来量去的。”
“听我家男人说,这是要修水渠。”
“修水渠?他要改我们村子的水渠?就算他是个大才子,这地里的活他还能比我们懂?”
“就是,别到时候渠没修成,反倒把地给刨坏了。”
“一个教书的,拿笔杆子的手,能懂这地里的学问?”
这话越传越开,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从地头传到灶头。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摇头叹气,也有人干脆把话说到了李守田跟前:“守田啊,你是大队长,可不能由着他们胡来。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的,他一个外来的后生,懂种地吗?”
李守田把烟杆往桌上一磕,脸一沉:“江老师来咱们村才多久?他盖房子的时候,你们哪个没去帮过工?人家给的是啥待遇?
顿顿有肉,工钱一天不欠,家里困难的还额外塞东西。如今人家为了咱们的地,天天在地里风吹日晒,你们倒好,背后嚼起舌根来了?”
“再说了,江老师干过一件没谱的事没有?你们谁家孩子在他手底下念书,回来不说老师好?
人家能写文章能教书,未必就修不了渠!谁有意见,当着他的面说去,别在背后嘀嘀咕咕!”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有几个方才还嚼舌根的,讪讪地低了头,溜了。
江锦辞对这些议论却充耳不闻。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赵铁牛,扛着竹竿、皮尺,从河这头量到河那头,从坡底量到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