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吃完李秀英和王芳送来的饭菜又继续埋头苦干。
下午直到日头落山才回,回来就趴在桌上画图、算数,煤油灯点到半夜。
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问他忙啥,他就说“回头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赵铁牛有时候气不过,替他抱不平:“那些人啥也不懂,就知道瞎咧咧,你也不解释解释?”
江锦辞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划拉着:“解释什么?等水通了,他们自然就信了。”
赵铁牛张了张嘴,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便不再吭声,只闷头帮他递尺子、拉线。
毕竟在结果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没用。
第三天晚上,江锦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画规划图。
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把三天勘测的数据整理出来,画了一张完整的李家村地图和灌溉规划图。
主渠一条,从村西头河边引水,一直修到村东头高地;
支渠五条,从主渠分出,通向各个片区;毛渠若干,从支渠分出,通向每一块地;
蓄水池两个,建在村东头高地,用来蓄水,利用重力自流灌溉;
分水闸八个,建在主渠和支渠的交汇处,用来控制水量;轮灌片区四个,把全村的地分成四片,轮流灌溉。
除此之外,他还画了改良龙骨水车的图纸,加大水斗、改进齿轮传动、加装轴承减少摩擦,效率能从一天三四亩提升到八到十亩。
图画完,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江锦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那张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张图,李家村的灌溉问题,就能彻底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江锦辞就拿着规划图,去找李守田。
李守田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江锦辞来了,连忙放下斧头凑上来:锦辞,图画好了?
好了。江锦辞把图在堂屋的方桌上展开,李哥,你看看。
李守田凑过去,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眼睛都看花了。不过到底是在李家村生活了几十年,按照江锦辞的讲解,略微捋一捋就理顺了。
图上每一个地块他都熟悉,哪条渠走哪,哪个池子建哪,哪个闸装哪,一目了然。
这……这是你画的?李守田有些不敢相信。
嗯,三天勘测的数据,都在这上面了。江锦辞指了指图,按这个规划,咱们村的灌溉问题就能彻底解决。
具体咋弄?李守田急切地问。
江锦辞拿起铅笔,在图上一点一点地解释:
首先,主渠从河边引水,一直修到村东头高地。主渠要修直,坡度按千分之二来算,水流均匀,不容易淤积。
然后,在村东头高地建两个蓄水池,河水抽到池子里,存起来。需要浇水的时候,打开闸门,水顺着高地的支渠自流灌溉,不需要每块地都架水车。
支渠五条,从主渠和蓄水池分出,通向各个片区。毛渠从支渠分出,通向每一块地。
分水闸八个,建在主渠和支渠的交汇处,用来控制水量。哪片地需要浇水,就开哪片的闸,不浪费水。
最后,把全村的地分成四片,轮流灌溉。今天浇这片,明天浇那片,避免抢水,也提高效率。
江锦辞讲得很细,李守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等江锦辞讲完,李守田又问:那水车呢?还是用老水车?
老水车也能用,但效率太低。
江锦辞又拿出一张图纸:我画了个改良水车的图纸,加大水斗、改进齿轮传动、加装轴承,效率能提高一倍多。
一天能浇多少地?李守田问。
老水车一天三四亩,改良后的,一天八到十亩。
江锦辞道:而且,三架改良水车,就够全村用了。
李守田倒吸一口凉气,三架水车,就够全村用了?
以前全村七八架水车,还浇不过来呢!
那……那得花多少人工?李守田有些担心,修渠、建池子,得不少人吧?
我算过了。
江锦辞拿起旁边的记录本,翻了翻:全村青壮六十多个人,修渠十天,建池子五天,改良水车可以同步进行,算上各种突发情况,总共也就大半个月。
现在离春耕还有二十多天,时间来得及。
而且,渠修好之后,以后年年都能用,一劳永逸。
李守田沉默了,他蹲在地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心里在算账。
半个月的人工,换以后年年浇水方便,还能把村东头几百亩旱地变成水田……
这买卖,划算!
李守田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按你说的干!
我这就去敲钟,召集全村人开会!
随着村口的铜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李守田站在大队部的台阶上,把江锦辞的灌溉规划跟全村人说了一遍。
说完,他把规划图举起来,给大家看。
村民们围过来看图,议论纷纷。
这渠修得这么直?能行吗?
蓄水池建在村东头高地?那地方土质松软,存得住水吗?
半个月就能修好?我咋觉得悬呢?
江老师一个城里来的,懂啥修渠?别到时候渠没修成,地倒给刨坏了。
质疑声依旧不少。
村里的老把式李大爷,更是站出来反对:守田啊,不是我说你,祖祖辈辈都这么浇地,咋到你这就要改了?
渠是随便修的吗?水往低处流,这是老天爷定的,人还能改了?
我看这江老师就是拿笔杆子的,地里的知识估计还没我们村小孩懂呢!
李大爷在村里辈分高,种了一辈子地,他一发话,不少人都跟着附和。
虽然村子里的人都很尊敬江锦辞,但是涉及到地里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了,这可是吃饭的家伙,关系着全村人的吃食保障!
而江锦辞在他们看来只是个会写文章,会念书的才子,地里的活计肯定是不如他们的,所以不可能由着江锦辞三两句话,就把这村里的水渠全给改了。
李守田有些为难,看向江锦辞。
江锦辞自然知道村民们顾忌什么,对于这些质疑也没在意,而是胸有成竹的走到李大爷面前,不慌不忙地开口问道:李大爷,我问您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大爷哼了一声。
咱们村的水渠,是不是经常漏水?
……是。
是不是经常淤积,得年年清淤?
是......
是不是村东头的旱地,从来浇不上水?
李大爷不说话了,这些都是事实,他没法否认。
江锦辞继续道:李大爷,祖祖辈辈都这么浇,不代表就是对的。
要是祖祖辈辈的法子都好,那为啥还有这么多问题?
我不是要推翻老法子,我是要在老法子的基础上,改得更好。
渠修直了,水流均匀,不容易淤积;坡度算好了,水才能流得远;蓄水池建在高地,才能利用重力自流灌溉。
“这些都是有道理的,不是我瞎编的。”
李大爷沉默了,他虽然固执,但不是不讲理的人。
江锦辞说的那些问题,他在地里刨了大半辈子,其实心里隐隐都知道,只是从没往深里想过,更没想过这些事还能改。
他低头瞅着那张规划图,上面一道道线条、一个个数字,密密麻麻的,还有几处画着圈,写着什么“流速”、“落差”、“容量”之类他看不大懂的词。
那本记录本摊在旁边,上面全是丈量出来的数,哪段渠多长、多宽、落差几寸,写得清清楚楚,连河水的流量都标了。
这后生,是真下了功夫的。
可越是看着这些东西,李大爷心里越没底。
他种了一辈子地,看天吃饭,看土下种,什么时候浇地、什么时候排水,全凭经验,凭手感,凭祖辈传下来的那点规矩。
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拿着尺子量水,拿着笔算水的?
修水渠这事,在他眼里,那就是抡锄头挖沟的事,跟算数有什么关系?
“那……那要是修坏了咋办?”李大爷闷声道,把图纸往江锦辞面前推了推,像是推回去就能把这事推回去一样。
“这渠要是挖歪了,水路走偏,浇不着地不说,再把西头那几亩水田给冲了,找谁赔去?”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嗡嗡起来。
“是啊,祖祖辈辈都这么浇的地,万一折腾坏了……”
“公粮都交不齐呢,哪还有闲工夫折腾这……”
“可要是不折腾,今年这公粮铁定是不够的。”
“那也不能拿全村的命根子赌啊!”
江锦辞也没急着开口。
他蹲在地上,把那卷规划图摊开,捡了根树枝,指着上面一条条新划的线,从村西的河,到村东的坡,一道渠一道渠地讲。
水从哪进,从哪出,坡度多少,哪个位置修蓄水池,哪个位置埋涵管,讲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才直起身,环顾一圈,语气不重:“修好了,东头那几百亩旱地就能浇上水,今年公粮不仅能交足,年底还能剩出不少余粮,到时卖给国家还能拿不少钱。
至于修坏了……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水引不上来,白费几天工,地还是那块地,渠还是那条渠,改回来就是了,前后不过是浪费了些时间罢了。”
“但这事,我不替大伙儿拿主意,我也不担责。修不修,得大伙一起商量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