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辞从来都不是上赶着的人,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就拉倒。
哪有只要好处、不担风险的好事?他帮李守田和李家村,是情分,不是本分。
若是因为他出了力,反倒要低声下气去求着人点头,那这渠,不修也罢。
更何况,他出手也不光是为了帮李守田。
虽说自家院子里那点菜地,足够他弄出一些产量惊人的农作物了,可那样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所以他才把目光落在了李家村那些利用不上的地块上。
地多人少,荒着也是荒着,索性就帮李家村一把,然后再要一块地来当明面上的试验田。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地又不是只有李家村才有。隔壁的王家村、陈家村,坡上坡下,照样空着不少荒地。
李家村愿意配合,他就顺手帮一把;不愿意,他换个村子照样干得成。
之所以选择李家村,也是因为自己在这里已经打响名声了,并且有一定的影响力,眼下这些反对的都是些五十多岁的大爷和六七十岁的老人。
村里年轻一辈的青壮们和小萝卜头们可都是支持他的,不少人更是奉江锦辞为偶像!
只是势比人强,这些老大爷都是青壮们的爹,是小萝卜头们的爷爷。
青壮们就算再支持江锦辞,也不能在公开场合忤逆自家老爷子,顶多回家关起门来,好言好语地劝着。
小萝卜头们更简单,被爷爷一瞪眼,竹鞭子一晃,立马缩着脖子溜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老大爷没在江锦辞打桩的时候就出面阻止,而是拖拖拉拉、极限拉扯到了现在。
其实他们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更希望江锦辞说的是真的,也比谁都盼着江锦辞能成。
交公粮的任务压得人人都喘不过气,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们也翻来覆去地想过。
万一呢?万一江锦辞那后生真能把东头那几百亩旱地变成水田呢?那今年这公粮,不就有着落了?孩子们不就不用饿肚子了?
可他们不敢赌啊。
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他们得守着,而且这些水渠都是几百次试错调整中试出来的。
什么时候拿着尺子、画两张画就能改了?
再说了,这地是吃饭的家伙,一旦出了丁点差错,全村人的口粮就没了着落。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饿肚子的滋味尝过,啃树皮的日子也熬过,越是这样,越不敢把命根子交到一个城里下来的知青手里。
换做是谁,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拿笔杆子的,能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还懂地里的学问。
更让他们心里不是滋味的,是自家儿子孙子一个个都胳膊肘往外拐,张口闭口“江老师说”、“江老师懂”、“江老师有多么多么厉害!”听得他们心里又酸又堵。
他们不是不盼着江锦辞能成,可真要点头,又觉得像是认了输。
认了自个儿活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外来的后生。
所以就这么拖着,拉着,嘴上说着“再等等”、“再看看”,心里却各有各的盘算。
而这也是江锦辞愿意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给村民们讲解的原因。
这个年代,国家还是粮食出口大国,对外贸易上九成九靠的都是粮食。
整个国家都勒紧裤腰带,用粮食换外汇,用外汇买工业设备、买技术、买原材料。
粮食就是硬通货,就是国家的底气,这也是公粮任务一年比一年重的原因。
粮食嘛,对别人来说是天大的难事,对他来说却不算什么。
在古代世界,他都能让水稻、小麦、大豆等一应农作物的产量翻上几番,更何况是在这个年代?
杂交育种、合理密植、配方施肥、病虫害防治……
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搞出来。
最重要的是,研究这个不用天天待在实验室里。
只需要找一块地,播种、观察、记录、选育,然后慢慢把研究成果一点点展现出来就行了。
时间自由度高得离谱,一个地方待久了,还可以打着考察土质调研品种的旗号,去别的地方转转,权当旅行。
这也是之前报社上门的时候,他跟王建业、周明他们铺垫的原因。
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线,要到一九七七年才会重开高考。
还有六年多的时间呢,这个年代出门不易,出个县城都要开介绍信,更别说出省、进京了,一大堆申请和手续能把人磨死。
索性就留在李家村,安安静静等着高考重开。
借着这六年多的时间,把赵铁牛、李秀英、王芳几人的基础夯实了,再把学校里的孩子们培养好。
等高考一恢复,直接带着大家一起考进京城的大学,再弄个教授当当,等到那时自己教的这批孩子也长大了,正好收入门下。
毕竟从小学到大学也就九年而已,这个年代小学只有五年级,初中和高中也都只有两年而已。
时间可谓是刚刚好,到时候,他动动嘴皮子就行,教学方面有赵铁牛和李秀英王芳,日子不要太舒服。
至于李大花?直接送去实验室发光发热,去研究她的可控核聚变就行了。
所以修渠,只是第一步。
但怎么修、什么时候修、以什么姿态修,这里头就有讲究了。
无论什么,只要上赶着就会掉价。
他要是拍着胸脯说我保证能成,村民们反而会怀疑;反过来,他把利弊摆出来,把选择权交给村民,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效果反而更好。
江锦辞说完,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村民们拿主意。
人群里嗡嗡了好一阵,有人说干,有人说再等等,还有人说要不先修一小段试试。
李守田蹲在台阶上,烟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看了看江锦辞,又看了看那群议论纷纷的村民,最后把烟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了起来。
都别吵了!
李守田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
我就问一句,今年这公粮,不交行不行?
人群瞬间安静了。
不行。
谁都知道不行。公粮是国家任务,不交就是抗粮,轻则批斗,重则坐牢。
那不就得了。李守田扫了一圈,西头那点水田,撑死了交六成,剩下的缺口从哪来?得从东头那几百亩旱地来!
旱地不浇水,就只能种红薯玉米,产量上不去,公粮就交不齐。交不齐,就得从我们吃食上挤出来,到时咱们全村人都没饭吃,到那时候别说下地了,锄头都扛不起来!
江老师说了,修好了,东头的旱地变水田,产量翻一番;修坏了,大不了白费几天工,地还是那块地,不影响我们西头的水田。
这账,谁都会算。
李守田顿了顿,又道:“我李守田在这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江老师来咱们村这么久,干过一件没谱的事没有?”
“没有!”
底下的青壮们见李守田这个大队长都出头了,立马跟团。
毕竟李队长跟江锦辞不一样,李队长是长辈,是村里大家推举出来的,跟着李队长走,不算忤逆自家老爷子,面子上也过得去。
“那不就得了!”
李守田一拍大腿:“人家为了咱们村的地,天天在地里风吹日晒,勘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李家村的情况都画出来了。木桩都钉了几百个,咱们要是还疑神疑鬼的,那还是人吗?”
“我李守田第一个报名修渠!谁愿意干的,都站出来!”
话音刚落,赵铁牛第一个跨了出来:“我干!”
紧接着,李秀英和王芳也站了出来:“我们也干!”
然后是李大花,把手一扬:“我也干!”
再往后,那些给江锦辞盖过房子的青壮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袖子一撸,扭头冲自家老爹嘿嘿一笑,也不管老爷子脸色好不好看,大步就往前迈。
“算我一个!”
“我也干!”
“江老师,我跟你干!”
最后,连学校里那帮小萝卜头也坐不住了。半大的小子们从人群缝里钻出来,仰着脑袋,扯着嗓子喊:“江老师!我们也干!我们能搬石头!”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李大爷蹲在人群里,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自家孙子也蹦跶着往前凑,张了张嘴想喊住,到底没喊出声。
沉默了片刻后也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不过我丑话说前头,真修坏了,你们这帮后生可得给我把地整回来。
“没问题。”江锦辞笑了笑。
李大爷都松口了,剩下几个犹豫的也没再说啥。
李守田当场拍板:明天开工,全村齐上阵,按江老师的规划修渠、建池子!
第二天一早,李家村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地里的活也全部停下,整个李家村全力扑在修渠上。
江锦辞现场指挥,哪里挖深、哪里筑坝、哪里留闸门,安排得井井有条。
李守田负责协调人工、安排伙食,跑前跑后。一会儿去渠头看看进度,一会儿去灶房催催饭菜,一会儿又跑回来数人数、分任务,脚不沾地,嗓子都快喊哑了。
青壮们一个个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挥舞着锄头、铁锹。
土块砸在渠埂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号子声,热闹得像是在打仗。
妇女们也不甘落后,挑着担子、拎着筐子,三五成群地跟在后面,几十斤的扁担压在肩上,步子却迈得又快又稳,干起活来一点不比男人含糊。
老大爷们也都在,守着青壮们干活,随时补渠壁、堵缺口。
就连孩子们也来了。
半大的小子们扛不动锄头,就两人抬一个筐,一人拽一边绳子,晃晃悠悠地运土。
小一点的丫头们跟在后面捡石子,有几个机灵的,不知从哪翻出了自家老爸的旧柳条筐,挎在胳膊上,一趟一趟地来回跑,风一吹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还在那儿比谁搬得多。
而李大花和赵铁牛等人本来也想来的,却被江锦辞打发去帮老大娘们做饭去了。
“凭啥让我去做饭?”
李大花叉着腰,一脸不情愿:“我也能搬石头!”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这事是必定能成的,而且根据系统给的时间线,这事还上报纸了,其中改良的水车更是造福了全国无数农民。
她自然也想参与其中。
“你搬石头?”
江锦辞瞥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别一筐石头没搬两趟,先把自己脚砸了,回头我还得背你去找大夫。”
“我……”
“去帮大娘们烧火吧,别在这添乱了。”
李大花还想争辩,却被赵铁牛拦住:“走吧走吧,做饭多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待会儿尝咸淡的时候能多吃两口。”
李秀英和王芳倒是没二话,挽起袖子就跟去村里临时搭的大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