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土路上的石子颠得车铃叮铃哐啷乱响,老周的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他也顾不上拍。
刚到李守田家院门口,车还没停稳,老周就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连车都没顾上锁,扯着嗓子喊:
守田!李守田!快出来!
李守田端着一碗稀粥,从堂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看着老周一脸急切的样子,故意装傻:
哟,周主任,您怎么来了?这大清早的,吃了没?
我怎么来了?
老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李守田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我不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瞒着你了?李守田一脸无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您在讲什么啊?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我说的是你们村挖水渠、旱地改水田、改良水车!!!
老周嗓门都劈了,唾沫星子喷了李守田一脸。
这事您不早就知道了么?
李守田放下粥碗,用袖子抹了把脸,不紧不慢地说:
改良水车还是公社的几个木匠一起帮忙弄的呢,还是您亲自批的条子。至于挖水渠的事,整个公社都知道啊,当时在会上他们两个不还笑话我么?怎么,今天全都跑来了?
他说着,端着粥,斜着眼往老周身后瞟。
老周身后,王家村的队长王大栓和陈家村的队长陈满囤,正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两只手搓来搓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昨晚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两人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合计,天不亮就商量着今儿一早偷偷来李家村探探虚实。
谁曾想半道上正撞见老周带着人往李家村赶,躲都来不及躲,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那个……守田啊,
王大栓干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老哥我这不是……来学习学习嘛。你们李家村干得好,我们王家村也得跟上不是?
对对对,
陈满囤连忙接话,点头哈腰的:
咱们几个村挨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们有经验,我们自然要过来取取经,回头也好造福造福我陈家村的村民们。
李守田端着碗,斜了他俩一眼,喉咙里了一声,呸了一口粥里的沙子。
到底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淡淡道:学习?前些日子我上公社汇报的时候,你俩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大栓,你说我异想天开,脑子发热,还说我要是能把旱地改成水田,你就把公社里的桌子给吃了,这话是你说的吧?
王大栓的脸地一下白了,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有你,陈满囤,李守田又看向陈满囤,你说我老糊涂了,跟着一个知青瞎胡闹,还说李家村迟早毁在我手里,这话也是你说的吧?
陈满囤的脸比王大栓还白,干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守田也懒得再跟他们掰扯,端着碗转过身,对老周道:
周主任,本想着昨天下午去公社跟您汇报的,可等这边收工,天都黑透了。就算大伙来了,乌漆嘛黑的也看不出个一二三,所以就没跑这一趟。
原打算今天晨会的时候,跟大伙交代一声,再带大家来看看李家村的成果。没想到您倒先来了,走走走,我这就带您去看看。
李守田说着,端着粥碗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喝两口,那姿态,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王大栓和陈满囤对视一眼,皆是激动不已。
落面子什么的无所谓,重要的是旱地变水田!毕竟可不只是李家村有旱地,他们王家村和陈家村也是有不少旱地的。
这事是真的话,那不就意味着他们王家村和陈家村的旱地也能变成水田了?
到了村东头,老周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李家村东头那片他来了无数次、看了无数次的旱地上,此刻正地流着水。
水顺着一条条水渠,从高地的蓄水池里自流而下,均匀地流进每一块地里。
那干涸了几十年的土地,此刻湿漉漉的,泛着深色的水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到了现场亲眼看到旱地变水田的成果时,周主任还是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事,前些天他就听李守田提过,说什么江锦辞要帮村里修水渠、改旱地为水田,还说要改良水车。
当时他听了,压根没往心里去。
写文章厉害是写文章,教书厉害是教书,可这又是改良水车又是挖水渠的,这已经不是跨行了,这根本就隔着太平洋!
一个城里下来的知青,笔杆子耍得溜,还能耍得动锄头?还能懂水利?
反正他是觉得李家村的人魔怔了。
再无知,也不能无知到这种程度吧?
结果现在真弄成了?旱地真变成水田了?!
老周深吸一口气,转头盯着李守田,声音都有些发颤:守田,你跟我说实话,这水……真是从西头河里引过来的?
那还能有假?
李守田笑得合不拢嘴,把粥碗往旁边田埂上一放,大手一挥:周主任,我带您去看看!让您好好瞧瞧,我们李家村这渠,是怎么修的!
李守田带着老周,沿着主渠从村西头一路走到村东头。
这一路,李守田走得那叫一个昂首挺胸。
腰板挺得笔直,踢踏步都走出来了,空着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跟个下乡视察的大领导似的。
一边走一边给周主任和其他干部们介绍这些水渠,声音畅快,憋屈了大半个月,被全公社嘲笑了大半个月,今天可算是让他扬眉吐气了。
跟在后面的王大栓和陈满囤,脸一阵红一阵白,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前些日子,李守田上公社汇报修渠的事,他俩可是没少笑话。
现在倒好,人家李家村的旱地,真的浇上水了。
这脸,打得啪啪响。
李守田斜了他俩一眼,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当初你们笑话我,现在怎么不笑了?怎么不说话了?
他也不戳破,就是故意走得慢些,介绍得细些,让这俩好好看看,好好学学。
走到河边,看到那三架改良龙骨水车,老周的脚步再也挪不动了。
他围着水车转了两圈,摸摸水斗,又摸摸齿轮,最后干脆脱了皮鞋,踩上踏板,亲自试了试。
脚一蹬,水车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
水斗一个接一个地从河里舀水,升到顶端,一声倒进渠里。
水量之大,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
老周又蹬了几下,眼睛越瞪越大。
不费力!
真的不费力!
老水车他不是没踩过,那玩意儿得两个人轮着踩,踩不了半个小时就累得腿肚子发抖。
可这改良后的水车,他一个人踩,居然轻轻松松,跟平地蹬自行车似的!
好!好啊!
老周从水车上下来,激动得直拍大腿,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站在泥地里。
这水车改得好!比老水车快了一倍都不止!还省力!
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李守田的胳膊,力气大得李守田都疼得龇牙咧嘴:
江锦辞呢?江锦辞在哪?!带我去见他!!
江老师啊?李守田揉了揉胳膊,笑了笑,这会估计在家歇着呢。走,我带您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江锦辞家走。
王大栓和陈满囤跟在最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来都来了,总不能半路溜了吧?可真见了江锦辞,又该说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