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芳听着这些话,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笔记本,其实一个字都看不清。
窗外,四九城的暮色渐渐降临,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沉闷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一波一波的,像是在为这个平凡又不平凡的夜晚作序。
不列颠财团在韩卫民这里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像一阵冷风从泰晤士河畔吹到了雾都金融城。
几个财团的大佬坐在圣詹姆斯街的私人会所里,灰白色大理石墙壁上挂着几幅十八世纪的油画,画中的人物个个神情严肃,像在审视着这些后辈的失败。
落地窗被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只点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而压抑。
橡木长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全是关于卫民集团的调查报告,每份报告的最后都写着同样的结论——收购失败,入股失败,合作失败,情报失败。
老巴林顿是这次聚会的召集人,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微微有些变形,那是一辈子签文件签出来的。他用银质的小勺子慢慢搅动着骨瓷杯里的红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韩卫民这个人,不是用钱能打动的。”
老巴林顿放下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是嫌茶苦还是嫌事情棘手,“我们送去的条件,换作任何一个龙国企业家,早就签了。
他不签。我们送去的人——那些精心挑选的女孩子,他收了,但转眼就把她们变成了他自己的人。据我所知,艾琳娜、玛格丽特、凯瑟琳,现在都在替他做事。”
坐在老巴林顿对面的罗伯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头发稀疏,脸色红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把手里的雪茄在烟灰缸里弹了弹,雪茄灰掉落在白色的烟灰缸里,碎成一小片灰色的粉末。
“巴林顿勋爵,您的意思是,我们派去的美女间谍,被他策反了?”
老巴林顿点了点头,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不但策反了,还反过来从我们这里套走了不少情报。
太平洋资本的收购计划、阴国贸易集团的亚洲战略、倭国渔业公司的南海调查数据,这些东西都被他拿到了。我们花了多少代价?
几百万英镑的顾问费、几十个精英的人员工资、来回的差旅费、还有那些女孩子的安置费——全打了水漂。”
休伯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袖口的金色袖扣在壁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说话不像老巴林顿那么沉稳,带着一种急功近利者特有的焦躁:“巴林顿勋爵,我听说韩卫民跟白金汉宫那边有些交情。他跟安妮公主的关系很好,公主殿下访问龙国的时候,韩卫民是她的全程陪同。”
老巴林顿放下茶杯,目光慢慢转向休伯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泰晤士河一样深沉而缓慢。
“休伯特先生,你的消息很灵通。韩卫民确实跟安妮公主有私交。据我所知,公主殿下对韩卫民非常欣赏,两个人私底下见过不止一次面。如果我们能让女王陛下出面邀请韩卫民来雾都,以皇室的名义跟他谈合作,也许效果会不一样。”
房间里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罗伯茨掐灭了雪茄,他面前那个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根雪茄头,每一根都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可见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雪茄上。
“女王陛下会同意吗?她一向不插手商业事务。”
老巴林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没有皱,大概茶已经凉到合适的温度了。
“所以我们要去求她。不是命令她,是恳求她。不列颠财团在龙国的损失,不是几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国家的事。女王陛下会理解的。”
白金汉宫的女王私人起居室里,壁炉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伊丽莎白女王白皙的脸庞上,把那层多年来磨练出来的端庄和矜持烤得微微发软。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丝绸睡袍,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带子,勾勒出虽然不再年轻但依然保养得很好的腰身。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没有戴王冠,也没有佩戴任何珠宝,素面朝天的样子像一个普通的优雅的中年妇人。
她靠在天鹅绒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封刚刚写完的信,羊皮纸上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亮泽。
安妮公主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披着一条浅粉色的羊绒披肩,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很久还没想明白。
她今年二十岁,继承了母亲的高贵气质和父亲的开朗性格,骑马、打猎、出席国事活动,样样得体,但在母亲面前,她永远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
“母亲,您真的要把财团那些人引到卫民面前?”安妮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他们那些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万一他们伤害了卫民,怎么办?”
伊丽莎白女王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象牙白的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然后在火漆上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
那枚印章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在不列颠,它的分量比任何东西都重。她放下印章,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安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他吗?”女王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不是因为我欠财团的人情,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损失有多大,是因为我想见他了。”
安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壁炉前,背对着女儿,火光在她的丝绸睡袍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影,勾勒出她纤细的脚踝和优美的背部线条。
“上次他来雾都,我们去里士满公园骑马,他扶我上马的时候,手很稳。我摔下来的时候,他接住了我,我靠在他怀里,像回到了年轻时候。安妮,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安妮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从侧面看着母亲被火光映红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