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没有女王的威严,只有一个女人的柔软和寂寞。
“母亲,我也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安妮的声音很轻。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安妮的脸颊,指腹从颧骨慢慢滑到下巴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安妮,你的信比他先到。你写的那些话,我都看了。”
安妮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壁炉里的火还要热烈。
“卫民每次来雾都之前都会给我写信,说龙国的新鲜事,说他种的那些庄稼,说他养的鱼。安妮,你知道吗?他从来不叫我女王陛下,他叫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说我穿军装的样子很好看。
他说他不喜欢我戴王冠,因为王冠太重,压得我脖子疼。
从来没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话。”
安妮从背后抱住了母亲,脸贴在母亲的后背上,她有些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从绸缎里传出来:“母亲,我们是不是太傻了?”
伊丽莎白握着女儿的手,没有回答。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窜,有几颗溅到了壁炉外面,在地毯上留下几个小小的焦痕就灭了。
韩卫民收到女王亲笔信的第八天,踏上了雾都的土地。
十一月的雾都,雾比平时更浓。泰晤士河面上白茫茫一片,河岸边的路灯在雾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泡过的水彩画。
大本钟的钟声从雾中传过来,沉闷而悠远,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过来的。
韩卫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走出了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英伦特有的潮湿和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紧了紧。
接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牌号很短,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男人,穿着一套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表情严肃而专业,替韩卫民打开车门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嘴里说出的话带着浓重的雾都腔:“韩先生,殿下吩咐我直接送您去肯辛顿宫。”
韩卫民上了车,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驶上高速公路,驶过泰晤士河上的桥梁,驶过海德公园旁边的林荫道。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遍又一遍地刮掉,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细的水花,声音低沉而均匀。
韩卫民在均匀的胎噪声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一路上太累了,从四九城到雾都,坐了好几天火车又转飞机,骨头都快散架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肯辛顿宫的门口。
肯辛顿宫是安妮公主在雾都的一处住所,一栋建于十七世纪的砖石结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在雨雾中显得有些阴沉,但穿过大门走进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壁炉里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暖烘烘的氛围里。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淡淡的花香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骑马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红色的猎装,英姿飒爽,眉眼跟安妮有几分相似,那是安妮年轻时的母亲。
安妮站在壁炉前等着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白皙的颈项,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支玳瑁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红宝石耳钉格外鲜艳。
“卫民。”安妮轻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想念和终于见到面的欣喜。
韩卫民走过去,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伸手握住安妮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像冰一样,不知道是在这里等了多久。他把她拉进怀里,安妮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声,法兰西香水的气味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烟气混在一起,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安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永远记住。
“你瘦了。”安妮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
韩卫民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发丝柔软而光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你也是。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安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拉着韩卫民的手,穿过走廊,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卧室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灯罩是深红色的丝绸,光线透过灯罩变得暧昧而温暖。
大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蓬松的羽绒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红酒和一小碟巧克力饼干,饼干掰了一半,另一半还完好地放在碟子里。
伊丽莎白女王坐在床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但她的气质不是化妆赋予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哪怕不施粉黛,坐在那里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看到韩卫民进来,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羞涩,有一种只有女人才懂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