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箭楼(2 / 2)

陈昭在楼上听得真切,心中稍定,今夜这两个老前辈,果然靠得住。他刚松了半口气,一道极轻极凉的声音却像从风里渗出来的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

看来,宁王殿下果然是受了重伤。否则,何必请两位掌门坐镇军中?那声音轻而笃定,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银环蛇,贴着陈昭的耳膜缓缓游过。

陈昭颈后寒毛倒竖,瞬间判断出,这股气机阴寒刺骨,虽未真正踏入宗师境,却也是站在门槛上的半步宗师,比寻常江湖人可怕了十倍不止。他咬了咬牙,强自压着声音道:哦,是吗?不知阁下还有何后手。

那声音的主人笑了笑,说:你却比我想的要镇静。可你不是宁王,你到底是谁?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极锐利的气机已从箭楼下方直刺而上,像有柄透明的剑,要隔着木板捅穿陈昭的喉咙。

陈昭一个激灵,几乎本能地后退。就在这时,影五从暗处滑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横在了箭楼之前。

白衣人停在楼前,微皱着眉,望向影五。一袭白衣在火光中极是醒目。他生得颇秀气,唇红齿白,像哪个世族家出来游学的公子。只是此刻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阴得像浸了墨:你又是谁?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人的修为在自己之上。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人身上那股几近实质的煞气,像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影五没有答话,只将刀横在身前。他的手很稳,稳得近乎冷漠。白衣人眼中的阴色更重了。他不怕打,但他讨厌变数。

陈昭趁这间隙,沉声对身侧传令兵道:令邓典分陌刀队二百,压向东翼土墙,防还有人潜行!再传令西面弩阵,调转射界,锁死箭楼正北三十步!传令兵立刻以灯火传讯,楼下两盏灯急促地明灭数次。

恰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串极柔极媚的笑声。那笑声由远及近,像夜风里卷来的一缕香,又像蛇信子扫过耳尖。

白小子,又失算了吧?要不是姐姐来得快,你这细皮嫩肉的,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声到人到。一个红袍女子领着几名壮汉,如鬼魅般出现在箭楼百步之外。那几名壮汉个个身高八尺,筋肉虬结,光着头,只穿半身铜钉皮甲,如几堵肉墙。红袍女子面容极媚,眼尾高高挑起,唇色红得近乎发紫,只往那一站,连空气都仿佛热了几分。

陈昭在箭楼上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这女子浑身邪气缠绕,走的显然不是正道宗师的路子,却另有一身刁钻毒辣的邪功,更不能以寻常境界论之。他手又朝那黑黝黝的铁疙瘩摸了过去。若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便顾不得那许多,先用轰他娘的一下再说。

可那红袍女子尚不知,在她身侧不到百步的暗处,一双极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她。那人头戴鬼面,身披宁王军制式玄甲,骑一匹通体油黑的骏马,手中横刀半出鞘。他静静伏在坡后的阴影里,像一块早已埋进夜里的铁。此战,周景昭本不想现身。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那颗真的响起来,这出戏便只能唱到这一折。

他催动坐骑,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坡后掠出。那匹黑马无声地撕开夜色,周景昭横刀半出,刀光在火光中只一闪,蛇女身侧最近的那名壮汉便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冲天而起。

蛇女脸色骤变,袖中飞出一道红绫,直取马首。周景昭刀锋一旋,将红绫斩成两截,刀意未尽,再与蛇女隔空对了一掌。气浪翻涌,周景昭座下黑马半步未退,蛇女却退出十余步外。两人目光隔空一撞,蛇女媚笑僵在脸上,刚才那人不动时,毫无真气波动,可动手时,这人的实力却直逼宗师境后期。

周景昭正欲再进,忽然又有一道声音从更远的地方飘来。这次的声音与先前那妖媚截然不同,清而脆,像玉磬敲在冰上,又冷又亮:我道是谁,原来是漠北蛇女。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姑娘不介意送你一程。

那声音还未散尽,众人便看见一道白影从北面雪坡上掠来,轻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羽,落在箭楼西面的马栏顶上。是个极年轻的白衣女子,腰间悬着一柄古剑,通体上下冷若冰霜,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红袍女子脸色骤变,失声道:玉清瑶?话一出口,她身后那几名壮汉同时亮出兵刃。白衣女子却只是缓缓拔剑,剑身清亮如水,将四周的火光与冷月一同收进那泓清光里。她侧过头,朝箭楼望了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昆仑,玉清瑶。奉师命下山,助宁王殿下清剿西北乱党。谁先来?

陈昭在箭楼上听得真切,心中那块悬了三日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果然来了。

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像往滚油里浇了瓢雪水。本已乱极的战场,忽然静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的杀意。风卷着烟与雪,将所有人的衣发都吹得乱了。

而箭楼上的陈昭,终于悄悄把那只摸向的手收了回来。他抬头望了望天,手指在楼垛上轻轻叩了一声,对身侧亲兵道:传令各营,灯火不灭,弩不脱弦。今夜还没完。

夜还长,月正高。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场。